一、 看戏

　　挂锄后交流唱戏。夜里小伙儿又觉已挤在姑娘背后。姑娘穿一条白筒裤，粉红丝半袖，画眉涂口红，喷香水，妆饰一新，越显得展油油一个嫩条，四面八方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看。

　　“这女子才嬲了。”

　　“风流货！看人家那屁股长得，紧绷、紧绷——白皮香瓜瓜！”吸引在姑娘磁场里的几个长头发小子，指划着她流口水。

　　小伙儿握得拳骨圪嘣嘣响，真想揍他们一顿，操你些祖宗的！

　　姑娘就一圪拧，剜了他一眼，又往紧挨了挨他，后背光溜溜绵乎乎的，正好满怀怀。小伙儿窜上脑门的一股恶气，才又慢慢顺了下来。

　　姑娘胳肘一动，正踫在小伙儿的浅窝：

　　“你想甚了？””

　　“嗯？想你了哇。”

　　“我看你这阵阵又不道想谁哩。”

　　“谁还有你袭人了？”

　　“想我甚了？”

　　“想亲你咧！”

　　“就想亲了？”

　　“不是——”

　　姑娘就听见小伙儿喘粗气，“呼哧——呼哧"的，如同毛驴刚饮过水一样。

　　几缕头发往她耳根根上爬，像蚂蚁在蠕动。

　　她的身子就立不稳了，往后一闪。不料，小伙儿顺势就把她的细柳柳腰死死搂住了，还摩挲脯子上的两只绵兔兔。

　　锣鼓，大钗，二胡，三弦，响得正紧。

　　天地在倾斜，舞台上的小生在旋转，姑娘浑身成了一块莜面团团。

　　小伙儿拉住姑娘的手，磕磕绊绊出了戏场。

　　二、对歌

　　收完秋，就到了姑娘和小伙儿吃喜的日子。那天来坐席的人挤得屋里屋外满满的，都稀罕小伙儿和姑娘自由恋爱成功。早上才一见面，老汉们就偷悄悄对相好的老婆儿们说，咱那会儿要是自找对象，谁还土淹脖颈的人呀，串门门了？老婆儿们就把他一推，笑说：看叫你家儿媳妇听见的哇。老汉就真的四下里望，却没儿媳妇的踪影。老汉又说，儿媳妇的心哇，和你老婆儿不一样？这，大家都清楚，都是老人给找下的，花银钱买回来的嘛。要不，咱地方的闺女上轿怎还哭了？你看人家自由恋爱的小两口今天乐的。

　　第三拨亲戚刚入席，天就黑下来。人们七手八脚在院里垛起个一人高的炭火堆，里厢房里，一个丝弦班子就开始转轴拨弦，调音定调。坐完席的漂亮小媳妇儿，风流后生，凡是当年相好一场，最后没配成对对的，就都想借这块宝地，不辜负良辰美景，唱几句二流水水山曲儿，吊线调情。

　　说话中间，有一对情人已经坐上炕沿，俩人稀罕得眼头直转泪花花。但他们甚话也没说，心里头思谋，唱哇！唱出来没人笑话，各自又心领神会，说出来了，你有老婆我有汉，岂不是大逆不道？小伙子心急，过门一过，就扯开了喉咙：

　　冒花泉泉不带沙，

　　圪咪咪一笑五朵花。

　　小媳妇儿脸一红，就脆生生地对：

　　小妹妹坐在灯背后，

　　今儿就叫你看个够。

　　这种时候就激起庄户人情感的强烈共鸣，他们毫不掩饰，“哄”地一下笑出声来，人群当中就听见有个娃娃吼，“踏住了，踏住了。”人群就一阵＊＊，看是谁家娃娃，给扶起来引在前头，等又静下来，就听见那后生正戏小媳妇儿。小媳妇儿的男人也在人群头，但他此时正在抠另一个小媳妇儿的手心。

　　你家厢走来你家行（hang）串

　　真灵魂儿丢在你家圪塄畔

　　小媳妇儿就想起男人和婆婆，有一回瞪着眼问她“这是谁的踪”的事来。借机就警告情哥哥不可轻举妄动，要多留一个心眼儿。想到这儿，她就瞟一眼情哥哥，呷了一口茶，接上茬子唱：

　　房前房后尽是你的踪，

　　不叫妹妹活来给快刑。

　　男的一听自然心领神会，但他也有他的难处：你婆婆家院外没遮没拦，共有一苗老榆树，还就剩几个光秃秃的枝桠，爬上去就更危险，想到这儿，男的就“咳”了一声，好像在叫板，又好像在说：你可听的，这里头有原因了嘛。就唱：

　　化梢梢榆树没荫凉，

　　你叫哥哥往哪儿藏？

　　亮镜子冰滩刮了一层沙，

　　谁在咱当中掺上了假。

　　忽然，姑娘他爷爷八十多岁了从里炕站起来，没牙没牙走风露气也唱了一声。人群里头有个混状后生就吼：“爷爷是不是想娘娘了？”说完还把一个漂亮小媳妇儿瞅了一眼，那媳妇儿一羞，赶紧低头拨弄自己的辫子。

　　人堆就“哄”地一声，爆炸了颗“笑弹”，屋里掀起一阵笑的热浪，浪头直向屋外面扑去，爬在窗台上站在窗根下的人也都附和着莫名其妙地笑。

　　三、  听门

　　人定月乏，有人就蹑手蹑脚地从炕上爬起来，一骨碌下了地，要去听门。

　　早有人远远地就给他摆手，意思是：“轻点儿走，再轻儿点儿。”

　　就听见姑娘的声音： “今儿不能，外头有人听见呀。”

　　小伙儿的声音：“ 头前听见有人，这一阵阵他们早睡了。”

　　姑娘说：“有人睡不着起来呀。”

　　“谁操这种闲心了。”

　　就听见里头有了点儿动静。

　　“就怕谁谁睡不踏实。”声音就有些缥缥缈缈，时断时续。

　　“我看见谁谁和你爹相跟上走了。”声调就有点变味，接不上了气来。猫儿喝米汤似的，给车轱辘打气似的......

　　谁谁正扒在窗子上听得出神，听见姑娘编排他，心头多少有点儿失笑，强忍住没笑。耐着性子往完听那猫喝米汤的声音，听得他像三伏天的亮红响午吃了块冰，浑身身舒服，仿佛享受天伦之乐的是他自己。不料，后头有个后生急得听不上，往前一挤，推了一把谁谁。谁谁无意之中哪能顶住？前额就在玻璃窗上“嘣”的一下。玻璃倒没踫烂，屋里头就“扑愣”一下，小伙儿退下阵来，外头几个人憋不住“唿嗤”一声，“哈哈哈哈——”喔愣愣愣都跑了...... 回去睡下，眼头噙的还是生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