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人》

他一直很晚才出现
他出现时
月亮就白了
或者说
他被月亮绑架回来
满地碎银
他赎回自己和骡马
迈进村口
他开始剧烈咳嗽
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
咳嗽过后，夜就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有时我扑到他怀里
叫他父亲
有时我什么也不叫
我时常把门虚掩
等他回来
一阵风来了，又一阵风来了
我抽着他心爱的旱烟
该我咳嗽了，或许
我已成了他
我等他回来
等他慈祥地问我
挨打的屁股还疼吗？

2012-4-29

《亲爱的，敌人》

亲爱的，敌人。
既然我恨不死你。既然
我的恨对你无济于事。那么
我就痛下决心
——爱你
我要让你知道
人生还有比恨更可怕的惩罚
我要给你写长篇的分行文字
动用三千名词和动词
把它们组装成词组
然后强行分开
让你经受爱情的焦灼
我要反复点亮那些标点和修辞
让你质疑
抒发爱的静电
放长篇的感叹
让你接受挑战和宣言
用大肆的休止符
让你害一场长久的相思
牵肠挂肚
误入人生的迷途
从一月到十二月，从春天到冬天
我用三十年光景
为你写一本厚厚的情书
不寄出去
就烂在心里
我要让你知道，做我的爱人
远远比做我的敌人
更加可怕

2012-5-4

《解读一双手》

无论性别是男人或女人
它们都仿若一棵棵树
弯曲或平展的枝丫
伸展或合拢
像一个情感的副标题
移动岁月的条纹

在乡下。我用二十几年光阴读它——
一双手
千万不是一只
一只。只会凭添生活的苦难与歧义
给它们秩序，男左女右
而后它们彬彬有礼
相敬如宾

下班回家，母亲给父亲挑出手上的芒刺
父亲咬紧牙齿，母亲紧锁眉心
一双手啊，就像年老的父亲和母亲
相濡以沫，同舟共济
伤在左手，疼在右手

2012-5-4

《蛙鼓蝉琴》

我那细小琐碎的忧伤 一定闪烁古典的光芒
清晨 露水早朝 山岚是一道初夏的奏章
鸟鸣穿行林间 珠玑圆润
禾锄低吟浅唱 炊烟流浪明亮的远方
雄鸡猴急 吞吐嘹亮饱满的颗粒
这黑夜的花骨朵 缓缓地舒展或打开
村庄在唱诗班的鼓点中觉醒
“笼着阳光的水袖” 摆驾押韵的步摇
这浮世的音质 养活宫廷和野史
借神灵之唇上演口技 瓜熟蒂落
是前朝留下的处方 我该怎样为节气把脉
诊治 雨水为大地梳妆洗面
阳光理清土地零乱的毛发 预防天灾人祸
赶一头矫健的白驹过隙 履历匆忙
六月 每一株庄稼都是我淳朴的亲人
安乐于祖辈的田园 认祖归根
绿荫庇佑 感恩戴德
白天和黑夜这两兄弟 黄昏黎明交接秩序
手握权杖 点化花朵和草木
我那细小琐碎的忧伤 是浮世的乐谱上滚动的光芒
有如蝉琴 弹奏光明的求索和探讨
亦如蛙鼓 缶击旷世的悲悯与绝响

2012-5-6

《与一只蚊子对决》

月黑风高，暴力当道
大地静谧，梦境落差辽阔
我开始翻阅一只羊，安睡或吃草
蚊子从古书滑落
在我后脑勺稍作停顿
它一定是前世中伤过我的言辞
轻易就逮着我疼痛的神经
它伺机而动，施暴，吸血
其实，昨夜我就拍死了一只
这一只，又是从何而来
这贪得无厌的世道
为什么一定要见血才能收手

2012-5-9

《致蜜蜂》

有多久没写诗了，多久
就像你已远离春天
向麻衣相士摊开双手
去京城的路多么苗条
你反复提起，书生和取经人
用大地布道，圣经和善良累死
浴火的陶罐都盛满了水
男人爱上女人
叛国者自取灭亡
你从容地摘下镜框
取出心中的山水和马
你早已习惯
在春天种一个草案
于初夏打开侧门
容一个饥饿者亮着火把侧身通过
耳朵里鸣金的城墙
八百里雄关漫道
油菜开着开着就凋谢了，你要原谅
那个用时间计算幸福指数的男人
你要兴奋，以先锋的脚力
追赶五月的盛宴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
多久没有写诗了，多久
生活已安然入定
你要在体内建一座宫殿或寺院
植入小小的善，养五脏六腑
晨钟已过，你就用暮鼓
像排毒一样
医治那些善男信女，或
红尘过客

2012-5-8

《磨刀贴》

——兼致东坡

其实，你一直在磨刀。半辈子——
煮一江沸腾的江水。拇指扣着食指
斩半枚月亮
九百年后，我试了试这刀
余温还在
喊了你一声兄弟
这刀，我接着磨
磨刀总有一些理由，比如是非，曲直
又如这杂乱的世道
是我们心里计算的指数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对饮的人，有一种绝境称为自尽
月亮光照小乔周郎的赤壁
你的刀锋一转，有一个出处
苏体。另一个出处，唐宋八大家
刀口上的月亮
被猴子捞了多次，清辉如许
担负旅途丧子的清贫
我们都是磨刀人，这刀
磨了一辈子。第一刀给你
削平守旧与新藩
第二刀，讨伐乌台的伸张和正义
第三刀我自个留着
收割七月的麦田和诗歌的金黄
最后的光芒，我们共同拥有
架一道彩虹书
让宋词一夜暴富。开疆辟土
回访一条丝绸之路，我要赶回宋朝
营运你种下的诗歌和布匹

2012-5-9

《浮躁，或还是浮躁》

我一直在想，以尘世的细物
结束身体的隐喻
比如蚂蚁，活鱼……
蚂蚁爬上热锅，活鱼挣扎案板
我活吞了半截舌头。这些
别人不知道
但我确实愤怒过，像一日三餐
有遵循的周期和规律
我越来越羡慕完美的公有制，父系或母系的
他们盘腿坐在我的心里，虽然
有一半已被时间用力夹住
现在需静止下来
下半夜的门铃
带回陌生的手指，从一楼到十二楼
看风景的人一直没跳下去
灯光在对面打着水漂
河流吐纳腐尸和浮物
这六月的天气
时好时坏
又一个妇女怀孕了，假孕

2012-5-10

《写在母亲节之际》

五月来了之后，丝毫没有想走的意思
阳光像零散的铁器，一日三餐地敲击田埂
身处农田，目光再抬高一寸
便可以看到一只或几只飞翔的鸟。它们飞行
目光牵引幼雏。节日很暖
就像这人世不曾有过伤悲。母亲健在
我没有伪抒情可以泛滥。她以一个农民的方式
活着。为俗世操劳，下旱田薅秧
光亮的锄把和手心的老茧撕磨，长出新的老茧
她一直弯曲，以朝圣者速度，抢在节气之前
完成几亩承包地的关心和守护
把坚硬的土块捣碎，重新垒植
牢靠地抓紧禾苗纤细的根。把歪斜和不正的扶植
培上新土。拔出杂乱的野草晾晒
从早晨到夜晚，她还要在家里反复腾挪
喂猪养鸡。练习一个人的分身术
季节愈加轻快，母亲一遍遍串联唠叨和咳嗽
点燃生活的亮光。用农民的手指
给大地做一件绿色的衣裳，和风剪裁
阳光褽烫。密密麻麻的针脚
缝制一场充足的雨水。五月的麦田里
我读母亲。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她应该抚养过很多儿子
她应该是很多母亲的复制品。暖实而衰老
辛勤劳动，耕耘一地爱的果实

2012-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