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总是苦的



原是蔚然的风景，今秋却成了苦难的源头
高原母亲干瘪的乳头，奶汁已被孩子们吸尽
焦灼的大地，正在承受着百年未遇旱魔的重创
千万张干涸撕裂的大嘴，焦急地等待着
企盼上苍，撕裂一道口子，普降甘淋

我的父亲，像无数个父亲一样
独坐在庄稼地里，默默哭泣
热风刮过他沧桑的脸
一道道沟豁，泪水无法泅渡

岁月无法承受之重
我的父亲，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
为这片土地，焦灼燃烧的爱呵
只剩下了枯竭的脉管
输送着，人生的苦难



    ◎父亲



他痛哭了一场
默默地揩干浊泪
眼睛通红，像这个秋天最后的一场大火
一直漫延到幸福的檐下

他用镰刀小心翼翼地割倒一片玉米
还没有成年，没有受孕的玉米
他把镰刀夹在腋下，掰开其中的一个
像撕开一大堆衣服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不服输地，砍下一根杆，放在嘴里嚼嚼
这一回，他终于醒悟了
仅剩的一点希望
他瘫坐在了地上

他颤微微的身子，好不容易
从大田里站了起来
环抱一捆夭折的玉米
向家的方向走去
日头，正毒毒地照着



    ◎草帽



母亲从湾子回来，摘下草帽
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发稍和衫衣
她麻利地，将半背红辣椒倒在地上
一个一个地挑拣
好的铡成糟辣椒，不好的晒干

母亲将草帽丢在檐坎上的背兜上
一阵风将草帽吹走滚着跑
我急忙追上去，将它寻回来
放在母亲手边

“剩下的活丢给我们吧。”
母亲又背起背篓，戴上草帽
往大田走去



    ◎正在选米的二公



他确是老了，戴着老花镜
佝着头，认真地挑选着
谷粒、沙石及其它杂质
在一只盆里，他不厌其烦地数着

他没有看见我
仍然埋头数他的大米
他家拴在柱子上的黑狗
汪汪地叫了起来……

后来二公硬要留我吃晚饭
还说炒腊肉给我吃
我说不了
他说你怕我家没有米了啊
我想了想二公家的那只米缸
再想想他七十多岁了
便硬着心肠走了



    ◎一袋食盐



远远地，看见二伯娘佝着腰走来
给她让坐，她说要去买盐巴
还没吃早饭呢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吃过早饭
坐在院子里数檐前的草屑
我看见她佝着腰，费力地从侧边的小道上走过
我想喊她，但突然想到
她屋里的一炉火，一口锅和一顿孤零零的早饭
还等着她



    ◎大姐说她今天下午回去



大姐说她今天下午回去
回到申家街去
看望双亲，随便看看那一份土地
我说土地有什么好看的，荒芜着
不如承包给人家种蔬菜，父母都来城里居住

我和大姐都做不通父亲的工作
父亲固执，他放不下土地
直到前日，我读《县志》
了解到近百年历史上，我县经历几次饥荒，饿浮遍地
光景流年，饥肠辘辘的我
突然觉得我们是多么的幼稚
唯沧桑的父亲，坚持
真理在天平上的位置



    ◎时间的拐角



八月，我一不小心丢失的季节
金桂已经开了
街上时不时有售卖花香的农人
他们将桂花一枝枝地扎成一束
卖给城里喜欢秋天的中青年人

在一条街与另一条街的拐角处
循着花香，我有一丝冲动
我急忙转弯过去寻找
潜意识里会不会找到我卖桂花的母亲

这是个让我失望的八月
我打电话回去
母亲说天干，农事一无所获



    ◎接到老幺的电话



我刚吃完早饭，正准备打开电脑
接到老幺的电话
“喂，喂……”
没听见对方说话，我便回拨过去
“你在做哪样？”
“正在田里干。”
“你打电话给我？”
“哦，我想告诉你，今年的收成不好，不过想想就算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挂断了电话



    ◎在街上遇到邻居二哥



是我先喊他的
他正在急勿勿地搜寻什么
先是一怔，然后
不知所措地把手放进裤包又拿出来
我问他上街来做什么？
他说买点豌豆回去种
地里的庄稼刚收完，收获不及去年的三成
等哪天下雨了，好种下豌豆，看能不能小季补
还没等我来得及开口问我家里的情况，他已经说开了
“你老妈捏了些菜坨坨，你老爸给翁家打谷子，
家里的农活基本上忙完了。”
我邀请他来我家里坐
他说来不及了，要马上坐班车回去


                                        2011-9-18


河东：本名王杰，80后，贵州省作协会员。作品刊于《人民文学》、《中国文学》、《江河文学》、《中国教师报》、《中国国土资源报》等报刊，入选《中国诗库2007卷》等集子。     博客：http://blog.sina.com.cn/hedong1982；     QQ：624319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