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观察速记



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都有大过自身的一张血红大嘴
都有一只无坚不摧的胃

当三只雏鸟一起张开大嘴
就会吞噬一只鸟巢
甚至会吞噬一只白云的脚

而童真不会成为威胁
父母亲总是尽心尽力来满足
直至雏鸟们羽毛丰满

当这些嘴巴懂得沉默
一只鸟再不会奋力撕开自己的喙
沉默，却是欲望最辽阔的疆域


　　　二○一○年七月十四日




读一本红色革命史



能记住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这个人会懂得沉默，变得沉默

历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随别人怎么歪曲，历史保持沉默

有的人想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歪曲历史。那些话被历史一字不落镌刻着


二○一○年七月十五日




明天的诗



多么相像
诗人活在没有止境的抒发里
就像树枝在风中摇曳
树叶就像文字。哦，多变的文字

多么幸运
一片树叶捧在手中
或者搁置在床头，也许是墓旁
读者，你不是梦中人，也不是正在腐烂的尸体


　　二○一○年七月十五日




期望



我还有什么期望么
我望着清晨的天空
我的期望也许就像天空本身
我一点也捉摸不到边际

我听着清晨的鸟儿的鸣叫
我的期望就是声声脆丽
清澈的声息被万物接纳
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回馈

如果我真的还有期望
将使如此与众不同
而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喜
因为这与众人的期望完全一致

人生的期望本来就不多
人们习惯了忙碌，忘记咀嚼
使一点期望成为无法遏制的奢望
人，了解满足，只是分享不了满足

我有过比别人多的满足吗
这种比较就像一种侮辱
摇摇头，我不喜欢咀嚼词汇
所有的词义，交给文字学家去处理


　　　二○一○年七月十五日




清晨的一朵牵牛花



为我的凝望
山才没有成为流水，没有蜿蜒远去
树才没有凝结成大块绿宝石
没有梗在一缕阴凉里
没有使眼前的夏天彻底窒息

哦，灵魂，从奄奄一息的雾中升起
因为感激
一面紫色的旗帜展开
她的恨成为她怒火喷涌的色彩
我的凝望，我叫她牵牛花

是我的眼睛一直陷入昏昏欲睡
肉体如此迷茫
仿佛云絮与花絮组成的飘溢
这种凝望，她的恨如此温存与绚丽
我叫她洞开


　　　二○一○年七月十六日




想象



那不真实的水没有淹死我
我还活在黑色的镜子中
黎明会取出玻璃中藏匿的世界

那真实的污浊为我镀金。十个太阳的光明
十个陷阱。我将耻辱穿在身上
一粒纽扣，关闭一个湖的死亡水门

枯萎的花纹唤醒你沉睡的灿烂
当你第一个看到我。我躲避你
是躲避一支带血的箭的亲热，或复仇


    二○一○年七月十六日




窗台上的蜀葵种子



那些粉红，那些雪白
那些像血一样鲜明的心情
来自纸巾似的花瓣
把日历上的日子擦去一半
另一半成为黑色的睡衣

你们如此容易疲惫
现在睡着了。穿着黑色的睡衣
此后的盛开不值得一顾
此后的新婚不再掀动心的潮汐
心，终于找到自己

窗台如此安详
一张修长的床。一个明净的睡眠
窗外的天光。白昼像羽毛一样颤抖
阳光渗入果肉，欲望甜柔
欲望终于抱紧了骨头


    二○一○年七月十六日




停尸床上的母亲



母亲，母亲
我们在知冷知热的世界里喊
所得到的回音只有一个
冰冷。更冰冷，那还是同一个

那冰冷的国都
有无数座城堡在坍塌。肢解
无数。军团在厮杀
灰色的雷鸣响彻每个角落

我们喊破嗓子
走进一道鲜血淋漓的大门
我们前进，你在后撤
有一个疆界叫做，无法逾越

你的手，更像一块分叉的石头
你的手指，带满了冰冷的戒指
那是金银，那些宝石、翡翠
那些冷，我们拾不起

我们还在喊，母亲，母亲
我们看到了笑容
你用僵硬的舌尖抛出一点点冰
那带毒的冰，吓得所有嘴巴一齐沉默

这是同一个沉默的两侧
你与我们刚刚结束一次依偎
你把我们刚刚送达这里，瞬间
你与我们便隔着世上最远距离


　　二○一○年七月十六日




跟女儿讲我童年的故事



跟女儿讲我童年的故事
就像从我的仓储取出几粒宝石
交在她的手里
金光闪闪照亮了她的脸颊

我们本可以不说话
就像陌生人互不认识。那样的话
彼此就像两面明净的镜子
互相映照，驱散彼此生命寂寞

父女之间融洽到没有一点冲突
无意间找到童年的差异
以鉴别我与女儿不是同一个人
她听我讲，快乐地笑。我沾沾自喜

而我并没有任何一个仓储
也无需取出宝石交给她
但她似乎真的看到了金光闪闪的东西
以她脸上的灿烂可以为证

她也无需建造任何一座仓储
看到她转眼消失的笑容
我放心了。连快乐都不希望她背负
而快乐如水，她应该就这样，游过去

冗长午休中的妻子醒了
她向母亲游过去。父母就是两道岸
当我的父母离开这个世上
却不妨碍我在他们之间快乐嬉戏


　　二○一○年七月十八日




邻家女孩的叫门声



听到邻家女孩的叫门声
妈妈――妈妈
我的存在不是一种聆听
却恍然是一种敲击

母亲已然腐烂的尸体
像一口青铜的钟发出回音
回音如此清晰
像开门声一样清脆，甜蜜

每一次向母亲的呼唤
都将化作一座桥梁。都将永恒
母亲从那边走过来
我迎上去。母亲与孩子成为一体

哦，母亲，由于有你
我们的蜗居一点都不拥挤
由于你的离开，我呼唤
难道是再一次向你索取温暖

哦，母亲，当你我判若两人
什么高墙把你我阻隔两边
我们同时发出茫然的喟叹
难道仅仅是在派遣心中的恐慌

而世界如此安静。喧哗消退
存在与消失是两种敲击
我听到回音，那不是你在开门
是一道墙在你我之间消融


　　　二○一○年七月十九日




生病了



生病的诗人不能写诗
灵魂失去最安谧的故居
就像病了的读者不读诗
病人必须求医

生病的诗人依然写诗
那叫病诗
瞧，肉欲一旦阅读
全世界只有犬马声色

生病了，就是这样苟且活着
灵魂无法将自己的住宅清扫
我的而体内居住着可怕
不速之客，也得当贵宾迎接

而我不知道占有我的是谁
疾病如神，没有身形
却必须全力以赴将他驱逐
迎客，其实是为了送客

病中能感受到老年的凄惨
灵魂的住宅行将坍塌
整个大厦已经被腐蚀
宇宙的清澈剩下一点明灭

于是疾病就是恐惧之心
他悄悄来临犹如警示
当心生疑问：什么地方出错了
此刻灵魂正在修复裂缝

诗，是健康之躯的极点
当灵魂获得交融的临界
安泰的呈现处于不生不灭
存在正如觉醒，持满恰是生发


二○一○年七月二十二日




返璞归真



蝉鸣的潮水如此清晰
一块碧玉之中
噙着七月之火金灿灿旗帜
飒飒的磨砺
一只手默默抚摸着世事的澄澈
哦，心痛之根，清爽的雨
用数十万箭簇射击

这是唯一的选择
唯一的放牧者
虚无的牧群飘过头顶
空旷的大地有绿色一尘不染
是啊！目中无人
人，你是一片绿叶身边
更多相同的飘动


　　　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平凡的日子



窗前有花开放。牵牛花
在清晨打开
在上午就会闭合
紫色花冠是七月彩笔
在空中画出一个逗点
把蝉鸣与鸟鸣隔开

谁在意短促幸福中的漫长
花蔓越过伤口的闭合
蜿蜒而上的手臂
把心形的叶子次第呈现
翠绿项链挂在细长的脖子上
供被砍掉的头颅回望

鸣声结为金粒
虚无的身子置入白云沉思
每一次醒悟
都是一片心形的倾诉
时钟又在轰鸣
仿佛一只花冠锤击梦境


　　　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桌子上的一只桃子



树木演奏过的曲子
此刻，在屋子的桌子上
呈现出完整的形体
欲望，心中涌起
那穿着粉红肉感的皮质

窗外是原野的手
还在演奏。绿色的琴在抖
果园还在收集喝彩
还在整理那些蝉与鸟的伴奏
未成熟的曲子挂满空枝

阳光如是非之心
艰辛灼烧视野。七月的呼吸
被厚重的白雾遮隔
一种窒息的危机
如蜜汁被暗的舌吮吸


　　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




失眠之夜



睡眠之门
第一次被金刚石的光锁牢
我是一把拿错的钥匙
在黑色的门扉
看着时间的谬误一点点弯曲
我一点都不惊恐

耐心，与黑色绞轮摩擦
肉体是星火在闪动
我贴着几张书纸
在无边的字块的云里沉浮
黑色灰烬撒落，竖起飒飒的刺

黎明就要来临
发现一扇玻璃闪现灰白
睡眠的国度
正沿着一条朦胧的疆界离去
清醒，一点点化作白昼清晰的层次


　　　二○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夜



夜站在我的对面
我与她握着同一支笔的手
我松开

手的骨节融化为一滴白墨
照亮我的瞩目
观察的目光发出咝咝的响

我不知道门在哪里
有吗？我在低声说：请进
她无语，悬崖悄悄退出

东方渐渐发白
我只能看到她的白发一瞥
黎明从她发际遗漏熟识的气息


　　二○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黎明



夜在自己的色彩里消失
黑色收存了自己制造的惊恐
月亮无血的唇
从窗口舔干用谎言镀过的银

两只发情的猫睡熟了
撕心裂肺的尖叫完整地留下来
凝结在皮毛
湿漉漉，犹如噩梦呕吐的残痕

一只苍白的手
攥着城市犹如一块抹布
鸟鸣像被攥出水，从楼缝中淋漓
鸟像行将荡起的尘，蠢蠢欲动


　　　二○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睡眠



一块神秘的抹布
缓慢的擦动中
肉体，作为一个污点
以及与这个点相关的污迹
不知不觉被擦去

醒来，是一个神秘的工艺完成
越过一条神秘的界河。越过的人
继续擦拭一只器皿的内部
越不过的人
获得内外一致的澄澈


二○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白昼



十二只甲壳虫，被炸干
缓缓爬过地平线
在同一只黑色的大锅
重新补充到足够灿烂的油水

周而复始的爬行之中
他们变得瘦小，满身伤痕
用同一块黑色的绷带
各种伤痕获得修复活下去的行程

拒绝爬下地平线的那一只
躲进母腹，躲进蛇腹
切破一切现象的心腹，夺门而出
一声大笑，大锅溅出无数星辰


　　　二○一○年七月二十四日




与一只蚊子搏杀



有人会怎样评价我的诗
月亮会不会也选择做妓女

我望着躺在坟墓中的自己
有人，是不是那只坟墓上的蚂蚁

此刻，我依然活着，还没死
一只文字正侵入死一般的安谧

此刻是凌晨，黑夜如坟茔
我的每一次翻身，就像尸体在挖掘自身

我真想从尸体内取出死的秘密
我就会获得对死亡的最终蔑视

此刻我活得如此真切，如此认真
以至于醒着，就是与一只蚊子搏杀


     二○一○年七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