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看见跟水有关的事物

河水低下去了，
裸露出自己空空的内心，
除了水，别无他物。

但河水从不羞惭，
因为它已经看见了
所有跟水有关的事物。

2、河水

我经常看见，
河水流经村庄，
流过父老乡亲的眼睛。
终于有一天，
它流进了我的心头。

3、所有的水

井水流进我的喉咙，
雨水淋湿我的头发和衣服，
河水浣洗我的身体。
所有的水，
正在荡涤人间。

4、迷失

我在河边，我拥有水，
我在所有的水里。
但我不知道自己
是否会因此，
被所有的水所消溶。

我在南方，我拥有南方，
我在所有的方向中。
但我不知道自己
是否会因此，
迷失在所有的方向中。

5、我不想让风停息下来

我不想让风停息下来，
有一阵子，
它眉结忧郁，裹足不前。
我又想让风停息下来，
有一阵子，
它雀跃而来，喜气洋洋。

它经常把我搅得心神不宁，
这使我不得不在心里
不停地擦拭
它留下的斑斑足迹。

6、风的声音

风的声音从我的心头掠过，
我的心头便常有颤音。
我常常留意倾听，
尤其是在夜里，
有如倾听
阿炳的
二泉映月。

7、风正在阅读世界

风正在阅读世界，
它时而摇头叹息，时而
举脸吟啸，时而狂怒呐喊。

我不知道它看见了什么，
我只看见它阴沉的脸，
跟这个灰暗的世界
多么相似。

8、多像我的父亲

风停下来了，
它俯身在大地。
它埋着头，
散乱的头发飘得很远。
它的衣服跟大地一个颜色，
它的身子跟大地一样瘦削。
黄昏的时侯，
它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于是，我看见它
皱纹满脸，目光遥远。
它一言不发，
它多像我的父亲。

9、我经常走在风里

我经常走在风里，
为的是跟风无关的事情。
这些事情跟幸福有关，
或者跟痛苦有关。
可是风，经常在我不留意的时候，
把这些事情带走。
也许，总有一天，
它会给我
只留下一个
白茫茫真干净的世界。

10、辜负

请不要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我溺水已久，我是一个
呼吸古代寂寞气息的人。

我是一个投河殉情的人。
游戏人间，终归虚空，
人间的抗争苍白无力。

我是一个被故纸堆所围困的人。
我在人间颠沛流离，
因而深感水里的安宁。

我是一个逐水而居的人。
我辜负了我的羞惭，
辜负了现世春秋的召唤。

11、月光遣送着风

月光遣送着风，
掀开我的睡眠。
我呼吸着陌生的空气，
很快地，炊烟一样的疲倦
又覆盖住了我。

在另一个地方，
风遮蔽住所有天籁，
月光漂白了所有寂静。
月光也漂白了河水，
漂白了我的头发。

茫茫的河水，
一次又一次地
把我送回村庄。

12、茫茫的河水

我知道，茫茫的河水
终将天上来。那时候，
我会从安居已久的村庄出来，
我会抚摸那双
深埋于人间苦难的脚踵。
我会拥抱这个高我一头
固执而又慈爱的父亲。
然后，我会怀着深深自责，
坐在他风湿肿涨的膝盖旁，
梳理他饱经沧桑的披肩银发，
接受他，对我隐避一生的
沉痛责备。我将向他忏悔
我这自私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