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在长河上飞》



一只鸟紧贴长河的水面
疾飞

倾斜的翅膀，吹翻的羽毛
在宏大的波澜之上

春天，水绿如软玉
里面有薄冰滑行

大雾漫天的日子
大河从大地上消失，我们
听不到它的喘息

那么多脚步纷乱，尸骨枕籍
黑土之上，秋白茫茫

多少年看不到那只鸟
我们的身躯笨重
与阴影牢牢捆在一起

狂风吹起灰尘，吹烂字纸
黄沙磨亮了铁，磨白了骨头

今夜，浩瀚的大河之上
水波像明镜缓缓流淌

一只鸟冲出来，展翅飞翔
那么近，那么低
挨紧水面，一粒小小的墨点



《背太阳的人》



那个每天黄昏山巅背太阳的人
在此时出现
太阳将他钉子般砸进岩石缝里
共同的血磨亮了他的锈
他将浑圆的夕阳向上顶了顶
才垂下柔软的头
这时候群山深黛，静寂无声



《宰》



夜色是刚剥下来的羊皮
每天一张
粘着新鲜的白日的血
和脏
每天我们把一头羊养大
然后拉出来
吊在树上
祈祷
宰杀
每一个白天都是一头
养得肥肥的羊



《暖》



西风中  我终于张开口
用贫瘠的母语
说出它的低垂的红色果实
伸展的黑色枝桠
背后的墨色均匀的大块祖国

当我说出这些旷野灯笼的暖
我张开的嘴巴是多么干瘪啊

一点点我说出那些霜雪
飘在头顶
落在背部
直至裹紧了我们整个的皮肤
沁入血肉骨骼
浸满耸立的肝胆

当我说出这些
我开始摇曳成一株草木
我终于能够摊开内心的宣纸
滴落纯净的墨水
满地的月光多像温暖的棉被
盖着我们多少年的温暖和泪水



《野花》



它的野马
踩踏了雨燕的翅翼
它的驼队
运来了身后的湛蓝
手持盾牌的战士血污满身
倒身沟渠
它的醇酒飘香
明月高照
海伦站立城头
无敌的青春惊呆了无数的使者
它的白骨纯净
石蕊芬芳
祖国辽阔飞旋
转眼成泡沫



《爱》



别说出这个字。恋人会哭泣
消失

白纸会落上鸟粪
书页悄悄卷起

孩子在深夜酣睡
你小心走近，掖掖被角

皱纹的细网越捆越紧
沾满碎屑，灰尘

中年的肉体沉重
柔舌成铁

你说出的，夕阳只是土豆
父母是摇曳的狗尾草

故乡缩成
一粒鸦的苦胆

你不敢说。你说出的
只是黄连，只是耳边的朔风



《如果……》



如果我是火锅店门口拴着的那头驴
尾巴赶着灰白腹部的苍蝇
大眼睛的泪痕没有干过；

如果我是站在破烂讲桌旁的教师
小儿子病着，干瘪的土豆尚未削完
下面的脏脸孔一齐扬起盯着我；

如果我是炉子里捧出的一把仍热的骨灰
装在黑盒子里，蒙着一块红布
被儿女紧紧抱在怀里；

如果我是黑暗地底升起的魂灵
在草丛中寻找一副洁净的骨架
寻觅干净的血肉，馒头，一缕扬尘的南风；

如果我是黄昏蜿蜒向远方的白色小路
在呼啸的北风里，大雪降临的昏暗天底        
在枯草上瑟瑟有声；

如果我是一只蜻蜓，被石子击中
漆满鲜血的身体被蚂蚁啃食
透明的翅子独自在蔚蓝下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