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了五楼公司的玻璃门，前台的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喊了出了我的名字。我望着她漂亮的脸，想了一会儿，也叫出了她的名字。

       四年前她是我工作的那家公司的前台，后来我辞职了，再也没有见过她。这让我感到疑惑，我重新抬头看了看公司的名字。她正想和我说些什么，一个穿西装，平头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把她挡在了身后。他对我说：来面试吗。我点了点头。他说：跟我来。便领着我往会议室走。这是一场群面。

       她在我走时朝我做了一个鬼脸。

       经过那些隔着玻璃的办公室时，我看到编辑部里面的那群人趁着主任不在说说笑笑，设计部的程程假装看书，其实在低头吃零食。广告部的两个男人更是在联网游戏。我心里捣鼓着：这里本来就不是个认真工作的地方。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他们默默地看着我，面无表情。男人把我安排在投影仪的下面，身边就是今天的面试官。当我看到他时，他正在整理自己的领带，准备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可我却认出了他。我开始怀疑时间已经倒转，眼前的这个人是我曾经的主任。他是个严肃而会拍领导马屁的人。

        从他变多的白头发，我又确定已经是四年之后了。

       他说话前先咳嗽了一声，立刻让会议室安静了。他环顾四周，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这种效果，开始说起一长段的废话。我对他这种追我陶醉很熟悉，毕业后第一次面试就遇到了他。所有的人都快听的打瞌睡的时候，他终于演讲完毕，要求每个人都开始自我介绍，从他左边的那个眼镜男开始，我是最后一个。

        轮到我时，我故意没有说话。他也许是前面听腻了，刚开始并没有看我，只是正经地望着面前的杯子，后来发现太安静，便扭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露出惊异的神色，但很快镇定下来。他对我说：请你介绍一下自己。

        我满脸自信地微笑着，对着他把四年前对他说的那些话又重说了一遍。

        一周后，我接到了公司的电话。二十个人里选两个，我被录用了。

        周一，我从衣柜里翻出毕业时的长袖汗衫穿上，带着用了很久的蓝色腰包去了公司。到门口时我又看了看抬头的牌子，前台的女孩给我开了门，她对我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朝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她：这公司开了多久。她用逗乐的眼神看着我：一直都在。

       走进办公室，我差点被门口的台阶绊倒。从前的地方不会有这样的鬼东西。等我站稳，抬起头，看到办公室里面的所有人都正盯着我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虽然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主任站了起来，很正经地说：来，我们大家欢迎新来的同事。然后，他们都鼓起掌来。

       我暗想，一群虚伪的家伙。

       我被安排坐在一个叫罗平的旁边。他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过写的稿子经常被主任骂的一文不值。他看到我，咧着嘴说：你又回来了。我朝他无奈地笑了笑。

       旁边立刻传来主任的咳嗽声，本来因为我的到来而有些热闹的办公室立刻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主任要求工作时不许私自聊天。他真是个爱咳嗽的人。

我假装认真地看着公司章程，偷偷地张望四周，发现身边的那些人都很熟悉，只有两个陌生的面孔。

       那个年轻的男孩坐在窗户旁边，用一本杂志挡住外面的阳光。他盯着电脑屏幕，看着什么东西，脸上露出津津有味的笑容。我想他也许正在偷看电影或者比赛。

       另一个陌生的瘦小女孩穿着黑色衣服，头上还戴着一顶白色的鸭舌帽。我不知道主任是怎么会允许她这样做的。总之她一脸无聊的样子，把脸藏在帽子里，几乎快要睡着了。

       中午十一点半，是吃饭的时间了。

       我本想约身边的罗平一起吃饭。

       他扭头对我说：去吃饭了。说完便和另外两个女人一起离开了办公室。我望着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三两结伴，一起去楼下对面吃午饭。人走得差不多时，主任也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办公室里面：我，还有我不认识的那两个人。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我座位旁边，问：“怎么还不去吃饭。”

       我望着他，说：“马上就去了。”

       “那我先走了。”他在我面前又整理了下他的黑色领带，忽然转头对我笑了起来。那笑让我看着毛骨悚然。

屋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男孩和女孩都无所事事地坐着发呆，一点也没有想去吃饭的意思。那个男孩甚至轻轻地哼起了歌。整个房子都飘着他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肚子在和它跳舞。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地问他俩：“你们不去吃饭吗。”

        男孩说：“我不认识他们。”女孩没说话，不过也用赞同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三个人一起下楼吃饭吧。”我对他俩说。

       在电梯里，他俩显得都很高兴，相互说着话，偶尔也和我说两句。他们问我以前在哪里上班。我没有告诉他俩。女孩撅嘴，有些不高兴。于是我把他俩带到了离大厦最近的一家小饭馆，并表示今天我请客。

       店里就老板一个人，没有食客，这让我感到尴尬。但我还是坐下了。老板从柜台里出来，懒洋洋地递给我一张菜单，正面全是家常菜，反面是快餐。男孩还在哼着歌，我暗自算着三个人点快餐要花多少，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包。这个动作被女孩发现了。她本来低着头，无聊地玩着铁勺子，我看到她看到后眼睛里充满了嘲笑。这是我不能忍受的，于是我把菜单翻到了正面。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吃了很开心。我点了一桌菜，有鱼有肉，另外每人还加了一碗鸭血粉丝。男孩和女孩都很能喝酒，他俩喝了几口酒以后和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开始猜拳。男孩脸颊微红，表情认真。而女孩把帽子扔在了桌上，露出盘在头上的长发，划拳时大声地尖叫着，黑色衣服随着身体的扭动颤抖。

       等他俩玩儿完，我对女孩说：“我们也来玩两把。”她点了点头。

       饭店里放着汪峰的歌。女孩朝我这边凑了凑。

       输了三把后，我们就起身回公司了。临走时我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了老板。他笑嘻嘻地收了，并对我说下次再来。

       坐电梯上楼时，男孩和女孩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神，身体微微晃动着。在公司门口，我忽然觉得肚子有些疼，便让他俩先进去，跑进了过道另一边的厕所里。我蹲着，看了看手机，还有两分钟就到上班时间了。我想，估计是饭菜不卫生。

       两点半我才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前台的女孩看到我，对我说：“你迟到了。她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等着我被骂。我走到她身边，伸手假装要摸她的脸。她被我的举动吓到了，赶忙身体扭到一边。我缩回手，慢吞吞地往办公室走去。

快到门口时，我看到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孩戴着鸭舌帽，正兴奋地说着什么。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围着她，不时发出阵阵笑声。就连主任也耐心地听着，面带笑容。

       不过，当我走进去后，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家望了我一眼，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下午的工作开始了，屋子里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