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边地
那天仍然是蓝的，一朵云
早已换上了新鲜的衣裳
去追另一朵
碎石边，野花常开，也不常开
草色转黄了，已无需遥看，在秋风里
白草，马齿苋，芦苇
已放弃了幅员辽阔的自己
这一年，霜天鹤唳有如迷梦
只有峰峦叠嶂的积雪，在旅程中的旭日酒店提醒我
不以己悲就够了
还提醒我，在时光的长旅中漫游
对自己要不着一字
最好是一字不着
总有一些窗口亮着灯火
总有一些窗口亮着灯火
一盏，两盏
孤绝而无望地
亮到天明
没有一丝声息
夜色把远近连在一起
很晚了
你有时舍不得睡
可对此
却并不一定是
过来人
畅饮
饮到微醺时，把北园里随风私语的那些流水
也饮了，把抚拂在流水之上的那片蓝天
蓝天里的高，清晰的
一轮白昼之月，缠藤木的醉生梦死
也饮下去
直到沉醉，没有什么不可以再饮
饮它个风的道路
直到高兴
没有什么疏影和暗香，没有什么东流水
也没有什么，空悲切
一朵花
今天的阳光暂时照不进来
我就用曾经照过你的旧阳光晒一晒它
我熟悉旧阳光里你回望我的身影，熟悉你
让一整片阳光成为的曲线和圆
我熟悉无声的风雨，正在以一个慈爱者的
从容不迫，靠近我这朵与你有关的花
今晚的月亮照遍了我的五脏六腑
照遍了我五脏六腑里绵延不绝的丘陵
泉水和树木，惟有这朵与你有关的花不被照见
对呀，为了不让它在月光里忘记了开放
我常常背对着你给它换位置——
一会儿在想象中更明亮的窗台
一会儿在梦里，更明亮的山川
保存
在我们离开北园以后，我希望三五片树叶
和一条粗麻石铺成的幽径，从时光
和流水照耀的记忆深处，或者大自然深处
取舍我们的过去
把突起的，删了；把粗糙的，改一改
直到有风吹来
阳光用热情的容量，秋雨用凄苦的容量
把属于我们的，存贮起来
这是一杯开水对一杯凉水的敬意
当树叶和幽径组成的风景永远年轻
每天看着我们老去
这些人生的备份
已不需要纪念
只有彼时的雷鸣电闪，要代替它们为谁鸣不平
而此时的月夜，则以逐渐弥漫开来的沁凉
让我们足不出户
早点儿休息
谁更寂静
一朵菊花与一座花圃比，谁更寂静
暮霭沉沉，已是黄昏
一缕炊烟和你所处的今生之远比，谁更寂静
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给你打的电话
越过了人间的孤儿院，十八省
与大离别，是神采飞扬的，也是忘乎所以的
但转眼要与经历我的悲伤比，谁更寂静
我干净的衬衣领与你洗衣时反复捶着的后背比，谁更寂静
拿起筷子想起娘
万一把舐犊情深和慈乌反哺比，谁更寂静
湖水
岸边，芦苇和草花正在照镜子
青山在水面的倒影是飘忽的
我不飘忽，但我看见了蓝天陪衬下
我的面孔
逆着光，也应该相认
多年后时间给我的每一条皱纹
让我生命里的这一部分
先慈悲起来
并且，这山中半道
这喑哑的静虚
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岸边，芦苇和草花，正在照镜子
早年用刨花给你做的小房子呢
小南风在已经看不到田野的旧地上帮你寻找这房子
我想起的时光逝水，多年后，飘起了它——
它还没有湿，也没有朽。你想想——
我们杂花生树的此岸犹如酥土，已被悄悄抹去一半
它还轻轻地飘着，你想想——
当初我粘在房顶上面的灰色小指纹，彻底旧了。
你想在小房子周围栽上的一片小树，一直没有栽上。
你捉住并放生的一只白蝴蝶
在北园我回头望你的时光里，低声哭泣。
你也听见了，在西河路大片的楼宇之间——
在如今，你我，只隔着
一个健身小广场的两栋楼之间——
今夕
小树，石凳，发蓝光
发红光的前河沿——
天上的星星逐渐出现
尘埃，落进身边的草丛里——
“矮小的刺，尖的刺，几乎就要刺到我们的过去”
秋虫开始用隐秘的琴瑟诉自己的肺腑——
远处的山坡
逐渐把你的身影飘起来
我像才遇到你——
肯定也不是最后一次
遇到——
月亮在这时候飘起来
田园
和你种菜，说往事
这是在哪一年，燕子低飞的时候
这一年
皱纹比我们还深的枯木也发成了新芽
河水流过石头时的语言越来越多
一篮子新采的蘑菇
把出色的雨伞，打成了皱巴巴的遮阳伞
除完杂草的麦地一片模糊
视力已不中用
以前的针头线脑在解雇你
而我啥爱好也不管了
唯独还抬头望天
好像，我们最终要交换的东西
一直就蓝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