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最渴望听到雪崩的声音
　　那些骨头断裂和生长的声音
　　在正午的河面上弥漫
　　冬眠初醒的麦子
　　怀揣少女的心事
　　一条形迹可疑的鱼
　　逃不过邻居张小二的眼睛
　　盛夏的午后
　　知了们穿着千篇一律的裙子
　　不知疲倦地炫耀
　　蚂蚁大军井然有序
　　搬运着它们的武器和粮食
　　一大片毫无秩序的水草
　　企图泅渡到对岸
　　却被漩涡掳走
　　在秋天。满坡的庄稼熟了
　　玉米坚挺着诱人的乳房
　　大豆手捧珠宝
　　高粱头顶果实
　　一望无际的稻谷喘着粗气
　　冬日里
　　炊烟向天空送去杳无音信的情书
　　两岸的树们
　　光着膀子
　　暗暗较劲
　　这里是黄河下游一带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多年
　　看着河水一天一天变得深沉
　　泥沙淤积了越来越多的往事
　　我是十年前离开昨天又回来的
　　在河边
　　风颤巍巍地抓起一把沙土
　　扬了我满头满面
　　我看见风沙吹皱河水
　　它多像父亲的脸



　　鞋  垫


　　那些细密的针脚
　　手拉着手
　　围成一圈，又一圈
　　整整一个下午
　　母亲都在不停地缝
　　默默地缝
　　把思念和诉说，把唠叨和嘱托
　　一针一针地全都缝进去
　　我的心被什么扎了一下
　　好疼，好疼

　　老  家

　　坐北朝南
　　几十年如一日
　　蹲在太阳底下
　　从黄河里汲水
　　老家
　　如乡亲们熟悉的姿势
　　在春季的某日
　　正从雨幕中走来
　　我看见老家的土地
　　这黄河终生的婴儿
　　我们永远的祖先
　　我看见冬眠初醒的麦子
　　与父亲面对面交谈
　　今年的收成
　　和我的归期
　　我还看到雨中老家的房子
　　不规则地排列
　　就像乡亲们的性格
　　不拘小节，自由散漫
　　却一辈子恪守
　　不背叛各自的位置
　　房子里有些人正在聊天
　　另一些站在屋檐下看雨
　　他们不会写诗
　　他们只关心雨何时停住
　　好上坡看麦子
　　或者进城打工
　　父亲从坡里回来
　　粘着满脚的泥巴
　　身后跑着几个泥猴孩子
　　一路笑话他的泥巴
　　我最后收到母亲的一场痛哭
　　存放在我的眼角

　　楼  梯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楼梯是沉默的。
　　木质的楼梯
　　保持了家族的传统：
　　实在。低调。不张扬
　　这些优秀的木料
　　被砍伐。被肢解。被粉刷
　　被没收了全部语言
　　被固定在房间的一隅
　　主人回来了。
　　咔。咔。咔
　　这清脆的声响
　　似乎比沉默更为孤寂

　　电影散了

　　电影散了
　　情节被扔得到处都是
　　也有的被揣进兜里
　　好做路上的干粮
　　回到家
　　翻遍所有的瓶子
　　却倒不出一滴酒
　　而外面酒店又都关了门
　　这时，你才想起
　　那些快要风干的情节
　　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