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脸上带着微笑，一双眼充满智慧地扫视了全班同学一眼。然后声音亲切但不失阳刚地说：“欢迎你们，我的同学们，我们将会一起共度三年的时光。”

　　女孩心里就一惊一喜，惊的是老师竟是如此年轻，而年轻的脸上竟带着微笑，比起自己以前的老师，严肃而又刻板的脸来说，他改变了她对中学老师的最初想像。喜的是她的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欢喜，觉得今天就是今生，今生就从此时开始。于是，女孩记下了这个日子，她要把它珍藏起来，直至世界末日。

　　他教女孩语文，兼任她们的班主任。他上的第一堂课，讲的是一首现代诗。在同学们反复朗读后他才讲，但并没有直接讲诗的内容或是对某一诗句的理解，这与她以前的老师不同，她感到了一种新奇，因而她听得非常认真。

　　后来更令女孩新奇的是，老师竟说很多诗的美，是在于专为某个人而写。因为人的感情最是奇妙，如果这种奇妙的感情集中倾述于一个人身上，那就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产生的美，便可以感动读它的人。

　　老师讲时经过女孩的桌旁，手指在女孩的桌上划过，清晰的吐词与重音钻进女孩的耳朵，女孩觉得这些好似专为她而讲。女孩没用笔记，但却用心记下了老师对诗的理解，女孩想如果真是那样，老师也会为一个人写诗，而我也会为一个人写诗。

　　从此，女孩喜欢上了语文，也喜欢上了写诗，但写诗是自己的秘密，其他人不必知道，包括老师。

　　女孩突飞猛进的语文成绩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第二学期，老师特地指定了女孩为语文科代表。这对女孩来说是一个不小的鼓励。因为女孩家在农村，家境贫寒，自从读书以来，因自卑而从不敢与班上同学竞争，再加之班里很多同学的关系，有时就连一个小组长，落在谁的头上老师都要考虑再三，像她这样一个女孩，默默无闻反而成为她的幸运。

　　就说那一次吧，唯一的一次，一个同学在选小组长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名女孩，可立即就引来了一场“告状”，村支书的儿子第一个站起来：“她家是超生户，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立即引起同学们的哄笑，要不是老师即时制止，同学们似乎就要将这个超生户的女儿辇出教室。

　　从那以后，女孩就再也没被老师重视过，只任她的自生自灭。在小学的平庸养成女孩安静的习惯，也让女孩有了自己支配的许多时间，这些时间成了女孩生命的另一种刻度。

　　二

　　又是三年的初中生活，女孩一方面承担着照顾弟妹，一方面又因弟妹的成长而带来的繁多事情，令她在平庸的生活里又添了更多琐碎。但女孩内心真正的渴望是考大学，那是从未对别人说起过的理想，因为对她来说有些不现实，父母的心是放在小弟身上的，为了小弟父母不惜丢下她及两个小妹远行新疆。

　　但时间在女孩身上发生的作用，足以让女孩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父母在新疆包地种棉花获得了丰收，这一年女孩初中毕业，考进了中学。

　　女孩成了语文科代表，与老师接触的机会就更多了，除了能与老师交流自己在学习语文上的心得外，还能时不时地问老师关于诗的问题。老师对女孩的热情与好学感动着，每次女孩问他问题或是探讨问题，老师都作了详尽回答，有时甚至引经据典，而女孩并不与老师争，只是安静地听。

　　女孩的生活渐渐变得阳光，充满热情，她再也不是那个平庸的女孩了，也再不是那个平庸且琐碎的女孩，她对同学充满着微笑，这些变化让那个村支书的儿子惊讶万分。那次在校园艺术节上，女孩朗诵了一首诗，她那清脆婉转如黄莺轻啼，阳光洒落大地金色声音，一次又一次感染了村支书的儿子。艺术节过后，村支书的儿子在校园的大榕树下找到了女孩，那天他正式向女孩道歉：他收回他小学时说过的话。

　　女孩却淡淡地笑了，她告诉他自己本来就是超生户的女儿，但那并不是谁的过错。相反自己有弟有妹更是一种幸福，爱的方式并非是唯一的独占。

　　女孩的所有变化，老师都看在心里，一天，老师在女孩把作业放到办公桌上后，叫住了她，老师把手里正翻着一本书递给女孩，女孩接过去，只见封面上几个醒目的字《平凡的世界》（路遥著），老师说有时间看看吧。女孩花了两个星期看完了《平凡的世界》，几次她让自己的泪水自由地流落，湿了自己的枕，也湿了自己的梦。

　　高二下学期开学，老师请了一周的假，学生不知何因，有同学臆传说是老师调走了，一时间同学议论纷纷。女孩心里也有一丝隐忧，一丝担心，更有一丝落寞与无名的惆怅。女孩是一个安静的人，虽然心里群山突兀波涛汹涌，但外表却是波澜不惊。很多同学以为女孩知道老师的确切消息，便都来向她打听，女孩并不知道，同学便以为女孩不愿告诉，因而在同学间就悄悄传说是女孩与老师是那种关系。好事的同学就立即将平时老师与女孩的点点滴滴串在一起，情节更为肯定了女孩的举动是有意隐瞒。当然，女孩并不知道，她是一个安静的女孩。

　　三

　　在女孩的心里，老师那双充满智慧的眼，带着微笑的脸也常出现，尤其是在女孩感到孤独苦闷的时候，在她特别想家的时候，在她想父母的时候，在她看到一篇感人的文章的时候，她就想到老师，她想老师就在她的面前出现，为她解忧，与她分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星星挂满天空的时候，在门掩黄昏的时候，女孩觉得幸福的时光里，老师的身影就会出现，这时女孩嘴角就会有笑意，眼里就会有一种柔波，一道彩虹从心底升起，还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老师，我现在好幸福哦。”

　　可是老师突然没来学校，没来班上，女孩也在悄悄地猜测，老师会不会是调走了，但女孩心里却怎么也不愿相信老师会调走。有同学来问女孩，女孩真的不知情，但她是个安静的女孩，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

　　星期一，老师回来了。

　　教室里一片掌声，女孩轻轻笑着，那一弯月似的眼角，流出的一片月辉，洒满整个教室的角落。同学们的掌声，激起那一层一层的清波，一圈一圈地从女孩的脸上荡起，荡起……女孩心里比任何同学都快乐，都兴奋。

　　女孩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首诗：

　　上帝给我机会/我给上帝一张笑脸//夜空给我星河/我把心愿送给流星//学校给我智慧/我把青春献给事业//父母给我生命/我用快乐装饰人生//谁给我爱的理由/我给他爱的全部

　　女孩第一次写诗，她想起老师曾讲的专为某个人而写，女孩想，我是为谁而写的呢？一时也想不出谁来，就是为自己而写吧，最后女孩把第一首诗定为给自己而写。女孩合上笔记本，心里升起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诗拿给老师看，但她又担心，自己是第一次写诗，写得糟老师会不会笑话。

　　心里几番争斗之后，终于在一次自习课时，女孩把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诗拿给了老师。

　　几天后，老师还给了女孩她的诗，老师什么也没说，那上面什么也没写，只是在诗的最后两句上用红笔画了很浓的两条线和一个叹号，叹号后还有一个更醒目的问号。

　　女孩细腻而敏感的心，从那些标记里读出了意思，那是旁人无法洞悉的心灵世界，在穿越情感空间时划下痕迹，如云烟般缥缈，如春风般清新。于是，女孩把那首诗藏了起来，藏在自己的心里。

　　村支书的儿子来找女孩，塞给她一张纸条，并说放假要回去就喊他一声。村支书的儿子，女孩就当是小时那个爱贫嘴的小男孩，对于他的举动并不放在心上，纸条她就顺手把它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女孩把周记本抱到办公室，老师正和数学老师在备课，看到女孩进来，数学老师便说她的学成成绩进步很大，似乎有了一种质的变化，老师便说她是所有学生中进步最快的一个，女孩心里很是感动，出办公室门时脸上溢出的光彩，团在她的周围，让她活力四射，青春激荡。

　　四

　　晚自习。

　　老师抱着周记本来了，小组长发本子，女孩接到是笔记本，才知道自己交错了本子，赶紧把周记本找出来，放在桌上，心里想着：完了，完了，要挨批评了。老师观察着女孩的举动，女孩除了有些紧张，焦急外，表现跟平常一样，老师心里便觉得其奇怪，心里也不动声色，他想再仔细观察女孩一段时间。

　　老师离开教室的时候，手心里握着一张纸条。

　　一周后的星期一，女孩抱周记本给老师，自己的除了补起上一次的，女孩还罚自己写了两篇，并附着又写了一首诗，她不想因自己的疏忽而原谅自己。

　　老师细心地看着女孩的周记，为女孩的灵气感动，也为女孩能主动反省而感动。

　　那个下午，老师把女孩叫到办公室，他要让女孩进一步明白自己的人生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老师的广博的知识，独到的见解，真诚与关心，爱护与期望，如一股暖流涌进女孩的心里，女孩萌动的青春急切吮住它；又像一道利剪剪开了厚厚的茧，积蓄在女孩心里的丝丝情感，猛然地暴裂，万千情丝绕过女孩的理智，在她的脑海里迅速结成一张网，这张网积蓄的中心，女孩找到了一个目标：老师的身影逐渐在好脑中清晰。

　　当感情的河流冲破理智的河床后，汹涌澎湃的浪潮足可以呑噬所有，安静的女孩内心汹涌激荡的浪潮似要击垮她所有的防线，女孩神思出现了裂痕，饱满的精神开始涣散，她脑海里有一个影子，酷似老师，成了她挥之不去的身影。

　　月考的前夕，女孩伏案而学至深夜，寝室同学并未感到奇怪，为第二天准备苦战是常事。

　　月考成绩出来了，女孩直线下降的成绩让老师吓了一跳，尤其是数学成绩只考了个及格分。

　　“以我的判断，她的思想受到了影响，产生了一定的问题。”数学老师如是判断，“如不及时弄清她的问题出在哪里，她会有麻烦的。”

　　老师陷入沉思，想起那张纸条，心里有些明白，但该如何跟女孩说明白，而又不会成为女孩的心理负担呢？老师决定给女孩讲一个故事。

　　五

　　校园。

　　“很久以前，有两个同班同学，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喜欢女孩，但男孩不敢跟女孩说，苦闷的他，每天都想念着她，就连上课男孩的心也放在女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上，根本无心专心听课，以致于成绩一落千丈。”老师对女孩说，“你说那男孩傻不傻？”

　　“我不知道，老师。”女孩嘴里应着，心里却在大声说，他去跟女孩说呀。

　　“你想男孩去跟女孩说吗？”老师似乎听到了女孩心里的喊声，“是的，我也想他去说。”

　　“那男孩去说了吗？”女孩望了眼老师，急切想知道答案。

　　“男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决定去跟女孩说……”老师若有所思，“哎，男孩站在女孩面前，终于还是没能说出自己心中想说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把你的笔记本借给下，好吗？’”

　　“男孩本想借笔记本来，还时写一张纸条夹在里面。”老师有些幽幽地道，“男孩之前还借了另一位女同学的笔记本，还笔记本时因某件急事，阴差阳错地将纸条夹在了另一位女同学的笔记本里了。”

　　“噗嗤！”女孩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继续说：“收到纸条的女同学，并没有将纸条交给老师，反而写了一封信给男孩。”

　　女孩很想知道信的内容，但谁知道写的是什么呢？只有知道结果然后推测：“后来男孩怎么样了呢？”

　　老师：“后来男孩成绩越来越好，考上了大学。”

　　女孩：“他那两个女同学呢？”

　　老师：“也考上了大学。”

　　女孩：“男孩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吗？”

　　老师：“有人给他说了真相。”

　　女孩：“那如果是女孩爱上一个人呢？女孩该怎么办？”

　　老师：“那女孩就是个傻女孩。”

　　女孩：“但她愿意傻啊。”

　　女孩说完，从包里拿出折叠整齐的纸，塞进老师手里，然后转身飞奔而去……

　　老师怔立片刻，望了眼手里那摞纸，转身走向办公室。

　　老师静静地看完了女孩写给他的信，那是一个女孩青春最奇妙的展示与表达，内心的渴望与对情感的朦胧认识，就如那飞悬的瀑布，凌空而下，容不得半分阻碍。

　　信里，老师的智慧与才华、温柔与体贴，关心与呵护，真挚与坦诚等，都成为女孩爱他的理由。老师慢慢咀嚼着那些文字里埋进的感情，看似温柔的语句里却塞满了刚烈，平淡的语句里却充盈着希望，朴素的语句里却浸透着理想。如果谁要是拒绝这段纯真的感情，谁就将成为毁去女孩一生幸福的凶手，包括老师自己。所以，老师掩卷沉思，他将何去何从呢？

　　六

　　女孩站在老师面前，她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轻垂着眉睫，把自己藏置于师生之间的距离。女孩抬着头，直视老师的眼，无论老师要怎样惩罚她，她都准备勇敢地承受，决不退缩，她安静地等待老师对她付出的爱的宣判。女孩作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老师要羞辱她，大不了她离开这个学校，因为再也没什么值得自己留念的了。

　　老师深思之后，把女孩叫到办公室里。

　　老师：“你心里真的这么想？”

　　女孩：“嗯。”

　　老师：“你想到有什么后果吗？”

　　女孩：“我不要想，但我也想有美好的结果。”

　　老师：“如果我不答应你，我将失去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的爱，是我一生的遗憾……”

　　女孩：“老师，你答应了？！”

　　老师：“我接受了，但我先要向你说明我的理由，也算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吧。”

　　女孩：“你说吧，老师，我也会答应你的，真的！”

　　老师；“我们都还在这个班里，你还有一年才毕业，在这一年中，我们只能在心里相互爱着，不能让其他同学知道，更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约会，或是写信之类的，你能控制住自己吗？”

　　女孩：“老师，我能！”

　　老师：“我希望你考上大学，因为在我心里一直都想有个大学生女朋友，那样我就不会担心其他老师笑我了。”

　　女孩：“老师，为了你，我会考上好大学的。”

　　老师：“将来你上大学之后，我会等你四年，如果这四年中你遇到更好的人，你必须和我取消所有约定，你能做到吗？”

　　女孩眼里噙满泪花：“嗯，我答应。”

　　时间的车轮碾过高三所有的苦与累，女孩也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一所名牌大学。

　　四年时间，并不算长，但老师又送走一批学生，在新一届学生的眼中，老师忙碌的背影里，常见到的是一种隐隐的孤寂，学生不知道，学校也没人知道。

　　但在老师另一个城市的家里，书桌上有一摞信件，从未打开过，从地址上看，那些信件都是从同一个城市寄来的。

　　灯下，老师与一个女人相对而坐。

　　女人：“快毕业，不知道怎样了，我有些担心。”

　　老师：“四年了，也该有变化了，如果没什么变化，我也要把事情跟她说明白。”

　　女人：“从你带回来的信，越来越少，想是有了改变才对。”

　　老师：“但愿如此。”

　　……

　　七

　　老师偶然出差，去到女孩上大学的城市。老师想，既然去到那个城市，也就顺便去看一下就读大学的女孩，如果有缘能碰上她，也就将那段往事说清，不要再让女孩受往事的束缚了，如果有人要承担责任的话，那就由自己来吧。

　　女孩出现在老师面前，全身散发着活力，活泼，大方而开朗，双眼坚定而充盈着灵气，除了那份恬静更让她显得成熟外，老师觉得她已不再是中学时的女孩了。

　　“女孩真的变了，”老师心里想，“让那段往事结束吧，她应该具有承受的勇气了。”

　　女孩：“老师！你怎么来了？”

　　老师：“看到你长大了，我真是高兴。我来我是来跟你取消约定的。”

　　女孩：“怎么了，老师？”

　　老师：“其实，我已结了婚，你们高二时我请假的那一周，就是我结婚的日子。后来看到你那样，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而毁了你自己，所以我就答应了你。我跟你的约定，也是为了今天我能向你说明时，希望你能理解和原谅我。”

　　女孩泪如雨下，弯下腰，向老师深深一拜。那一拜，也终于让老师放下了心。

　　时间，在女孩的生命里有了另一种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