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张大妈带着质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女儿适才的话。同时，张大妈给女儿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手一哆嗦被挟住的菜又回落到菜碗里。

　　七月初的天空很晴朗，晴朗得很贴切这个季节。中午，一丝风也没有，骄阳似火。

　　客厅里的吊扇无精打采的旋转着，跟它的年龄很相配，早就过了那如火如荼的青春期。

　　因此，张大妈虽然内心十分焦虑，但显现得还是很淡定。她凝视着女儿，等着女儿咽下嘴里的饭菜告诉她，那不是真的。一如她一副不愿去相信的神色。

　　她的女儿咀嚼完嘴里的饭菜，又埋头吃净碗里的白米饭，放下碗筷，抹抹嘴巴，瞟了一眼母亲，又迅速的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刺眼，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时与母亲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她随意地笑了笑，说道，我走了，还要去赶火车呢。

　　张大妈顿时感到很无奈，在她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没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真相。

　　不过，从女儿一系列的表情动作里，譬如，她即将出远门的女儿，最后吃的竟是白米饭，没有像往常那样，吃完张大妈特意为她准备的她最喜欢的菜；挺爱讲究的女儿吃完饭都没用纸巾擦嘴巴，而且，放下碗筷拎起行礼包就要出门；显然，她的女儿想早点结束这场谈话，在刻意回避这件事情。

　　张大妈敏锐的捕捉到这些信息，判定其中必有蹊跷，八成离婚这事就是真的。

　　张大妈紧跟在女儿身后追出门来，门外热浪袭人，张大妈却觉得出奇的冷，额头上还沁出冷汗来，她望着女儿的背影不禁探问道，这事是真的吗？

　　女儿转过身握住母亲的手很平静地说道，没事。您放心，真的没事。天热！您进屋去吧，到了广州我给您打电话。

　　说完刚抬起步要出门又担心母亲会多虑的女儿，便回头投以母亲灿烂的微笑。

　　可惜，正午的阳光太强烈，都差点使张大妈睁不开眼睛，女儿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也变得模糊不清。

　　张大妈还是把女儿送到村口，只是不再追问离婚的事。她想，应该打电话问她在城里工作的小儿子，因为，没人比她的小儿子更清楚这事。

　　那天中午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情景是这样的，女儿背着挎包走在前面，张大妈提着女儿的行礼包在中间，张大妈后面还跟着一只大白鹅。

　　那只大白鹅是张大妈住在城里的小儿子的儿子，就是她孙子指定要她养的。在见不到她城里的孙子的时候，张大妈就对这只鹅宠爱有加，日久生情，这只鹅似乎也很通人性，张大妈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张大妈还时常把对她城里孙子的爱，移加到这只鹅身上来。

　　据说，回家的时候，张大妈就是抱着这只大白鹅走回来的。

　　经过池塘边时，张大妈放下这只大白鹅。天热，让它嬉水去。看着在池塘里划水的大白鹅，张大妈的心情更沉重，无端地烦躁起来，想着该给小儿子打个电话。

　　回到家，拿起电话的张大妈又有些犹豫，这个时间身为国家的人，她的小儿子正在忙着处理国家大事呢。这事能问小儿媳妇吗？不行。这念头在张大妈脑际一闪而过。

　　如若不是无意中从女儿那里听到离婚这事，纵然是燥热的午后，张大妈也会过得很清爽的，还一身轻松。

　　张大妈理所当然地是到轻松的时候了，劳累大半辈子儿女们都已安排妥当，惟一能让她操心的是，如何享受儿孙福。这一点让张大妈觉得很自豪，也招来邻人羡慕、妒忌的目光。

　　张大妈命真好啊！小儿子是国家的人，为国家出力办事，儿媳妇还是城里的人。每每听到邻居的夸赞，张大妈就会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几岁，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忙里忙外的喂养那只大白鹅。

　　哎哟！瞧瞧，张大妈喂的鹅，羽毛白得像雪，个头可真够大的。听到这话，张大妈就高兴的说道，这鹅是我城里的孙子特意要我养的，他还给它取了个名，叫什么、什么的……，我一时想不起来，是个外国字。我那孙子今年都读小学三年级啦。

　　看着张大妈兴高采烈的劲头，仿佛别人夸奖的不是她的鹅，是她城里的孙子。

　　所以，关于离婚这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不说，小儿子可是村里人的榜样，村里在读书的孩子的精神寄托。

　　也不能让家中其他的人知道，老伴身体抱恙经不起这打击，大儿子老实巴交的虽然可以与他商量，但却管不住大媳妇的嘴。

　　女儿去广州上班了，这次休假回来去了趟城里他哥家，却带回这么个消息，还支支吾吾的怕让我知道。可临走的时候，为什么又不把这事跟我说清楚呢？越是遮遮掩掩的越有问题。身边也没个人商量这事，张大妈在家里来回的踱着步子，憋屈的慌。

　　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离婚呢？我家小儿子骨子里可是个厚道本份的人，要不然当初儿媳妇的家人还看不上呢，难道是儿媳妇变了心？张大妈不敢胡乱猜想，但又感觉不无可能。既而，张大妈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离婚？没有理由的。以前说是没自己的房子，他们去年不是到银行贷款买了房。首付还是我们家给出的钱呢，为这事我还跟大媳妇吵了一架。现在他们三口之家，小日子应该过得安安稳稳的，怎么会闹离婚呢？不可能？

　　张大妈回想起，小儿子他们一家三口最近一次回来过周末时的情形，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显示出他们要离婚的迹象。那回，城里的媳妇对我很好，吃饭时还挨着我坐。对老伴也很好，对大媳妇也挺客气，还买了很多吃的给我大孙子孙女。他们玩得也很开心，还很喜欢我喂的鹅，小孙子一直嚷着要带回城里去养。

　　想到这里，张大妈脸上不禁露出欣喜之色。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张大妈又竭力地搜索着其间的蛛丝马迹，随即，张大妈的脸色又显得很忧虑。那回在家中，城里的媳妇对我特别好，比以往都热情。她好像跟我小儿子没说什么话，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冷不热的。这是不是夫妻不和的先兆呢，可当时我小儿子在陪着我老伴，跟他大哥在话家常啊。

　　有问题？张大妈又开始郁闷起来。就是因为他们没吵没闹，处于冷战中，所以问题还大的狠。据我的经验，张大妈当然没有离婚的经验，不过她是借鉴别人家的，据她所知的，一般大吵大闹的都离不了，不声不响的都离了。

　　我这是在瞎想些什么呢？张大妈收回所有的思绪，做出一个决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离谁也拦不住，但孙子可是我们张家的。我明天去趟城里小儿子的家一探究竟，若真有这么回事，我得把我的孙子先接回来再说。

　　忽然，窗外传来鹅的叫声。张大妈抬眼一望，天色已接近黄昏。该去给鹅喂食。ge ge ge…… 鹅的叫唤声由远及近。

　　2

　　张祥！你倒是走快点啊。瞧你胖呼呼的，该减肥啦。

　　……

　　张祥！放暑假了你去哪里玩？

　　……

　　张祥！你还不快点，我回家了啊。

　　……

　　张祥！放暑假了，我要回老家，不能再跟你一起玩了。

　　陈苗！你等等我。

　　张祥背着与他身材极不相称的大书包，一路小跑终于跟上走在前面的陈苗。

　　这天领成绩单，愉快的暑假生活即将到来，但两个刚读三年级的小学生，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纯真的笑脸上抑制不住流露出一丝惆怅，无邪的瞳孔里时而闪现忧郁的光芒。他们一起漫步于七月初的林荫道，走在回家的路上。

　　陈苗！你刚才说什么？放暑假啊，我可能哪也去不了，说不定我妈妈会跟我报英语培训班的。上次放寒假她都让我去数学培优。张祥喘口气，抬抬眼镜架转脸对陈苗说道。

　　你妈妈对你真好！我还要帮我妈妈做家务，我爸爸妈妈都很忙。

　　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去。我去帮你的忙吧。

　　你妈妈会同意吗？你不怕你妈妈啦？那天，你在我们家菜摊前玩，见你妈妈来了，你都躲起来生怕被她看到。

　　我不怕，我不怕她。我爸爸会护着我的。我妈妈整天只会让我学这个学那个，我都读三年级了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那次，不是他们欺负你，我们也不会认识，成为朋友的。

　　我问你，那回你真不怕他们打你啊？

　　不怕。我爸爸告诉我说，要做个勇敢的小男子汉。

　　张祥！我们会是好朋友吗？

　　我们现在就是好朋友啊。

　　你还会借课外书给我看吗？

　　会的。还是那样啊，你教我认蔬菜，我给你讲故事。我们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呢。走吧，去你妈妈那里，帮你妈妈收拾完菜摊子，我就接着给你讲故事。

　　我不要你给我讲故事了，我们也做不成朋友了。陈苗望了一眼张祥，加快了脚步。

　　陈苗！等等我。怎么啦，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

　　……

　　陈苗！你别走那么快。

　　……

　　陈苗！你听我说……

　　你要说什么？陈苗停住脚等着张祥。

　　我们怎么就不能做朋友了，我保证不会像他们那样把你当外地人来欺负的。

　　……

　　陈苗！你怎么哭鼻子了呀？你的成绩考的不好，怕你妈妈会打你吗？不要紧，我来帮你补习功课。

　　不是。陈苗用手背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张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愣地看着陈苗。

　　过了一会儿。

　　张祥！你说我们能像尼尔斯那样骑鹅去旅行吗？陈苗挤出个笑脸对张祥说。

　　能！我们能。上回我讲到哪里了？对，尼尔斯骑着大白鹅遇到一群大雁，我现在就讲给你听吧。

　　你不用再讲了，我再也听不到了。你知道吗，我们学校要拆了，他们说要在那里建大房子，给你们城里人住。我妈妈说……，陈苗的话还没说完，沮丧着脸一路小跑。

　　张祥急忙追上去一把拽住陈苗的手。他们俩就站在林荫道上，被树叶撕碎的阳光投射在他们的肩头，树影斑驳。

　　片刻，陈苗撇撇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妈妈说，过两天就送我回老家，在老家读书。陈苗抽泣着说道。

　　苗苗！不哭……，张祥稍微顿了顿，接着又说道，去我们学校读书吧，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学啦。

　　不行。我妈妈说，我是农民工的孩子，你们学校我们家读不起。陈苗说完话，甩开张祥的手，低着头自顾自地向前走。

　　苗苗！我们还会是好朋友吗？张祥随后跟上，边走边说。

　　嗯！我们是好朋友，可我们不能再在一玩了，也听不到你讲故事了。

　　苗苗！我想……，我想把那本书送给你。

　　真的！陈苗抬脸望着张祥说，那可是你最喜欢的书啊。

　　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张祥呵呵笑着说，没关系的，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还看了很多遍，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张祥！我真想像尼尔斯那样骑鹅去旅行啊。陈苗抬眼仰望天空。刹时，阳光碎片布满她天真的脸，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儿滑过面颊，悄然落下。

　　我也想，我已经想了很久啦。张祥也跟着陈苗望向天空，他还手搭凉棚，极力远望。

　　但是，哪里有我们的大白鹅呢？陈苗转眼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高楼，拉着张祥的手说，走吧，回家去。

　　我不回家了。张祥站住不动，气鼓鼓地说，我就不回家去。我妈妈不要我了，她要跟我爸爸离婚。他们还以为我不知道，大人就喜欢欺骗小孩子。

　　张祥！你尽瞎说，你妈妈那么疼你，怎么会不要你。陈苗又拉了拉张祥的手说，快走啊。

　　我妈妈才不会疼我哩。我姑姑才疼我，只有她听我说话，我就把他们要离婚的事告诉了我姑姑。我妈妈只会让我听她的话。

　　张祥仍旧站立不动，他似乎在回想着些什么。陈苗第三次拉他走时，他便迈开步，脸上还显现出一丝笑容。

　　我乡下的奶奶还很疼我。对了，我想起来啦。苗苗！我知道哪里有大白鹅，我奶奶家里就养了一只，是我的鹅，是我们的，尼尔斯的鹅。张祥有些兴奋地说道。

　　苗苗！我们去乡下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汽车、楼房和老鼠。乡下还会找到小精灵呢。张祥等不及陈苗回话，接连着说道。

　　张祥拉紧陈苗的手，似乎他们现在就走在去乡下的路上。

　　可是，……，陈苗表现得有些犹豫。

　　苗苗！你这是怎么啦？你怕你妈妈不让你去吗？张祥急切地问道。

　　不是，我爸爸妈妈才没时间管我呢，他们忙的很。你知道怎么去乡下吗？你敢一个人去乡下吗？

　　我知道！我怎么不敢，我爸爸说我是个小男子汉。走吧，我带你去车站。

　　可是，……，可是，我还不知道尼尔斯的故事呢？

　　是啊！你还没看过那本书呢。我们应该拿着书去，这样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遇到谁了。我要告诉你哦，也许会遇到可恶的黑蛇的，你不会害怕吧。

　　你不怕，我就不怕，哼。你敢去我就跟你去。

　　苗苗！那我们明天去乡下吧。说好了啊，我明天拿着书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去找尼尔斯的鹅。

　　嗯！

　　张祥和陈苗在菜市场外道别各自回家。陈苗去她妈妈摆的菜摊，张祥回家去拿书。那本书的名字好像叫《尼尔斯骑鹅旅行记》。

　　3

　　儿子睡了吧？

　　睡了！小家伙今天一回来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扔，就撅着嘴巴去他房间了，吃饭时还不跟我说话呢。

　　他成绩考的不好吗？

　　考的好得很啊。我教出来的儿子，成绩全是A++的。

　　那他怎么会不开心呢？他可能有些怕你了，都怪你平时管教得太严，他的年龄还小啊，你再也不能给他加重负担了。等忙完这阵子，我想送他去妈那里过暑假。

　　我怎么管得严啊，我是对他将来负责，我可不想让他将来像你这样窝囊，我现在就是特讨厌你那份老实懦弱的酸劲。还有你的事，我正准备跟你说。

　　我工作上的事不需要你去插手，我知道该怎么办，按程序今年我……

　　你还有脸跟我谈什么按程序，按程序去年你就应该提到正局级了。可你现在仍是个主任科员，而且还带个副字。我爸已经把你上面的关系都疏通好了，我和我妈前天给你们局里的老领导送礼了。张伟民，这事你可得听我的，孩子的事不用你操心。这段时间你要在你们单位努力表现一番，该往脸上贴金就贴金，该歌功颂德就歌功颂德，还要做得不动声色。

　　你这样做合适吗？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党员，要尊重组织安排，要遵守党纪的。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啊。

　　我可告诉你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一晃就快四十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你想让我们娘俩跟着你喝西北风啊。别跟我谈什么组织纪律，年前刚进你们局里的那小伙子，三下两下就蹿到跟你平起平坐了，按程序、按资历，遵守组织纪律，何年何月才能轮到他呢？亏你还在官场混了这些年，就是那么死板，还不知道变通。

　　你……

　　别说这事啦。这事就这样定了，你也不想想，你在你们局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何况你的业绩还不错呢，这都是有目共睹的。再说，都坐一圈了，也该轮到你了。我帮你打通关节，只是想让你坐得更稳当些。

　　你都这么做了，你还要我说什么好呢。

　　那你就什么都别说。我爸妈当年就是你欣赏你的忠厚稳重才同意我嫁给你的，可现在这世道全变了，你可得为我在他们两老面前争口气，要不我可真的跟你离了啊。

　　你……，你纯粹是瞎胡闹。

　　好啦！别生气了。不过，这婚还真的要离一次。你工作上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再来好好地研究一下我们离婚的事。

　　你别再添乱了好不好，我已经在道德上犯过一次错误了，你难道还要我在良心上再犯一次错误吗？孩子还小，你就放开手让他自由自在的成长吧。

　　就因为小，所以还来得及抓。孟母三迁的故事你比我清楚，你都不知道在这城市的边缘，咱儿子交的是什么朋友，市场卖菜的农民工的孩子，那回他还怕我知道，躲着我呢。为了给咱儿子创造优越的学习条件，我们还是在市中心买套房吧，这房子还必须得买。我今天去看过房子，重点中学都在附近，地理位置、周边环境也很好，学习氛围很浓厚，将来孩子上学方便的很。只是房价……，好像你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

　　……

　　看的是什么啊。

　　短信息，天气预报，明天有暴雨。

　　你在听我说话没有啊。我跟你说啊，上次我们贷款买过房，按国家房改新出台的政策，申请购买第二套住房的，贷款首付四成利率提高10%。这个你也比我更清楚。还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样，我们假离婚吧，用我的名义贷款，可享受首套住房的优惠条件，办完贷款我们就复婚。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荒唐吗？政策是不允许的，处心积虑的钻国家的空子，你还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呢。

　　有什么荒唐不荒唐的。那好啊，你拿钱出来给我买，这个房子的首付还是向你妈借的钱呢。我这不是在为孩子的以后着想吗。现在的社会多复杂，没我们那个时候单纯。我说过，我不想孩子将来向你这样，上重点学校是第一步，我还要准备送他出国留学呢。

　　我知道你是为孩子好，但这事如果传出去，会被别人笑话的，对我的工作影响也很大。

　　这事又有谁知道呢，神不知鬼不觉的，谁又能知道呢。你妹妹来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起过这事，她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你一百个放心吧，民政局、律师那边我都有熟人，离婚协议书我都写好了，只需要你在上面签个字，我明天带到民政局盖个章，其他的事情全由我来办，你都不用出面，我们还是照样过日子，生活一点都不会受到影响。我答应你这个暑假不给儿子报什么班，周末你把他送到乡下他奶奶家去，我办妥了再去接他回来。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啊。

　　我知道你最近因为提升的事，工作压力太大。今晚你就踏踏实实的睡吧，我来伺候你。你就这样，躺着别乱动啊。

　　……

　　舒服吗？我要让你好好享受享受，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女人。

　　……

　　4

　　最先看到那只大白鹅的是某所学校三年级语文培优班的一位小女生。

　　当时，老师正在唾沫横飞的讲着课，那位戴眼镜的小女生刚把摘下来的眼镜重新戴在眼睛上，就那一会儿走神，她便看见窗外操场上猛烈的阳光下，有一团白如雪的东西在晃动。她定睛一看，是一只大白鹅，她禁不住欢呼道，天鹅！白天鹅。惊喜若狂的她就从板凳上一跃而起，飞跑着奔向操场。

　　她的举动引起一阵骚乱，在上课的学生都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向操场跑去。

　　这纯属突发事件，授课老师还没来得及制止，便被蜂拥而至的学生撞倒在地。慌乱中，他拿粉笔的手还被某些个学生踩了七脚，等他站起身来，教室内一个学生也没有了，倒是有五张课桌被掀翻，两条板凳腿被折断，课本全扔在地上。他还发现他的水杯被打碎，茶水浇湿他的教案，黑板上他授课的内容被擦写得一塌糊涂，教室里一片狼藉。

　　操场上悠闲地踱着方步的大白鹅，被突如其来的学生惊吓到，ge ge ge……的叫着，扑扇着翅膀，晃晃悠悠地向校门口走去。

　　门卫室里的老头是先看见操场上吵吵闹闹的学生，后发觉有来历不明的动物入侵校园的。他大声吆喝着将大白鹅赶出校园，又配合追赶出来的老师喝斥住快要跨出校门的学生。当然，还是有一两个学生成了漏网之鱼，继续追随他们心目中的白天鹅。

　　大白鹅漫无边际的在城市的街道上行走着，随心所欲的行走着。

　　轰！地一声响一面墙倒塌下来，扬起阵阵灰尘，那面墙上很醒目的用红笔写的一个，还给圈起来的大大的拆字，被摔得四分五裂。

　　据附近的居民说，在拆的是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被拆的地方一幢高楼将要拔地而起，要建的好像是供什么政府官员休闲娱乐的会所，其性质跟天上人间差不多。

　　尘土散落到大白鹅一身，大白鹅又被惊吓到，ge ge ge……的直叫唤。

　　正站在墙头施工拆房的建筑工人，忽然发现一只大白鹅，齐声叫嚷着，捉住那只鹅，晚上改善生活。

　　忙乱中的建筑工人欢快之余，其中某位一脚踏空从三楼摔到二楼，又从二楼落到一楼。所幸，只摔断了左腿，摔折了右胳膊。满嘴是血的他还说，摔掉了两颗牙。

　　可现场的人们怎么也没找到牙齿。这事故报告该怎么写啊？好不容易逮到一次机会去讨赔偿金呢。他说，那两颗牙他咽尽肚子里去了，那只鹅就是罪证，非得要抓住它。

　　此事导致工程延期，头头脑脑门还得紧急召开那烦人的安全施工会议，后果真的很严重。经研究决定，施工重地，严禁猪啊、狗啊、猫啊等小动物进入，连蚊子都别让它飞进来。特别强调，一定要注意鹅，千万不要把它橙红色的鹅冠当成是安全帽。

　　大白鹅依然无所畏惧的在城市的街头游荡，只是今天的天气炙热得很有些不正常，游走在城市的天空下，它感到很压抑，它企盼着能来那么一场大暴雨。

　　大白鹅惊喜的发现一块看似很凉爽的地方，那里好像有青山绿水，但是要穿过一条商业街，去到马路的对面。

　　大白鹅穿行于繁华商业街的无数丝袜美腿之间，真是阅览不尽的裙底风光啊。最终，它被身边的型男索女断定为一只不好色的大白鹅，史上最纯洁的大白鹅。因此，这对型男索女也成为了大白鹅的追随者。

　　逛完繁华的商业街，耳濡目染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大白鹅觉得自己身上很有些脏，得赶快逃离这危险地带。

　　大白鹅来到马路边正要过马路。

　　突然，一位交警向着对讲机说道，一只大白鹅领着一群人闯红灯。

　　瞬间，交警接到命令，要保护那只大白鹅顺利过马路。因为，此事已惊扰到动物保护协会，动物园的人马上就赶到。

　　交警在维持秩序的空当儿，稽查到一人醉酒驾车，一辆黑面的拉客，三辆车超载，五辆车有套牌嫌疑。那位交警觉得今天运气真不错，又创收增收了不少。

　　大白鹅终于来到青山绿水间。

　　原来，这里是丽景豪园的售楼处，里面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看上去像在进行黑市交易。

　　大白鹅感觉出那青山绿水全是假的，自己上当受骗了。于是，它毫不客气的在售楼大厅光滑明亮的地板上拉了一泡屎，没擦屁股就跑出来了。使得漂亮的售楼小姐不知所措，皮笑肉不笑的轻声询问，是哪位客户养的宠物啊？事先说一声嘛，我好带它去卫生间。我们丽景豪园的卫生间全是豪华型的哦，免费参观。

　　那边载歌载舞，大白鹅也喜欢热闹的场面，径直而去。

　　人民的广场上正在进行人民的选秀活动，参赛年者龄不限，八到八十岁。一位貌似初中还没毕业的小男生正唱着流行歌曲《我的未来不是梦》，还手舞足蹈的。

　　大白鹅觉得那歌唱得很走调，那舞跳得扭扭捏捏，那表演有些矫情做作。大白鹅就瞅空登上舞台，慢悠悠地走上几步，酝酿一下情绪，伸长脖子ge ge ge……的练练嗓子，刚准备开唱，就被台下如雷般的掌声，如潮水般的欢呼声给惊吓住，怔忪在舞台上。

　　这一阵叫唤简直惊天地泣鬼神，惊动了专家评委席，小男孩唱的歌全票通过。

　　据说，这是继海豚音、绵羊音之后崛起的天鹅音，跟天籁之音很相似。

　　据说，大白鹅的舞步很富有艺术感，猫步与之无法比拟，简直是天鹅湖的真人版。

　　专家评委组强烈建议这个小男孩可以和这只鹅组合成完美乐队，强强联合肯定所向披靡，绝对能坐上冠军的直通车。

　　专家评委组对陪同小男孩来参赛的妈妈说，你的儿子很有明星潜质，以后还用去上什么学啊，我们这里可是造梦的工厂，出产的都是精品。你们家的大白鹅很有明星范儿，我们一致决定把它包装打造成，诸如好莱坞的加菲猫、斑点狗之类的动物明星，注定比喜羊羊还要闪亮。

　　小男孩的妈妈听得是心花怒放，嫌专家组的话太啰嗦，一心只想一把抓住大白鹅，捉回家供着养。

　　大白鹅可不想被那急功近利饥不择食的妈妈捉住。丢一下句，一群神经病。跳下舞台夺路而逃。

　　其间一只受虐待的猫和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狗，先后加入到它们的队伍里来。

　　大白鹅依然漫不经心地在城市的天空下瞎转悠，只是天气太热，肚子太饿，空气受污染指数太高，大白鹅都有些讨厌自己，好不容易来趟城里，却把自己搞得邋里邋遢的，恶心得狠。天空突然阴云密布，要下雨的样子，大白鹅想找个地方洗澡，再吃些新鲜的疏菜，补充维生素ABC，用来压压惊，城市里的风光确实令它很失望。

　　大白鹅经过民政局时，看到一男的和一女的在吵架，好像是为复婚的事，具体细节大白鹅也无从知晓。反正又是一场假离婚的闹剧，似乎那男的假戏真做，借此抛弃那女的，不知道这是不是小三的功劳，把那女的气得全身瑟索着，还伤心的嚎啕大哭起来，看起来很有些歇斯底里。

　　大白鹅在乡下那些年，就很讨厌小男孩欺负小女孩，更加鄙视大男人欺负大女人。大白鹅扑打着翅膀，伸长脖子ge ge ge……的叫着给自己鼓气，因为，它要用它扁阔的喙，狠狠地去啄那男的。

　　那男的冷不防遭到不明物的偷袭，啊、啊、啊，地乱叫个不停，都没心情和那女的再吵闹下去。那女的看到他的男人被一只鹅啄得嗷嗷乱叫，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却还哭丧着脸显得很心疼那男的，抬起脚就向大白鹅踢过去。

　　大白鹅就是难以理解，很明显，它是在帮那女的教训她负心的男人，那女的怎么反过来踢它呢。难道真像人们所说的，女人都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爱情又是什么东西。管他呢，他们爱离不离，跟我没关系。赶紧逃命去吧。

　　落荒而逃的大白鹅一个不小心撞到一位年轻少妇的小腿上。

　　大白鹅琢磨着，又是女人，这回可真糟糕，真是命运多劫啊。不禁感叹，我在城市的中央迷失了方向，这里的人都是疯子，不正常，压抑啊。我们家奶奶呢？

　　那位年轻的少妇拿着一纸离婚协议书正要去民政局找人盖章，差一点就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一只大白鹅，一只看上去很熟悉的大白鹅。

　　那位年轻的少妇不免大吃一惊，潜意识地使她抬头向大白鹅身后望去。

　　我的老天啊！她顿感惊诧万分。她看到那只似曾见过的大白鹅众多的拥趸者。

　　随同大白鹅一左一右的是，一只受虐待落跑的猫和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狗，紧跟着的是那位最先发现它的培优班戴眼镜的小女生，接着是满身尘土头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然后是商业的街那对型男索女，然后然后是那位总惦记着鹅屁股没擦干净怕影响市容的售楼处形象小姐，再然后是那未来之星的小男孩的妈妈，然后，没有再然后了，还有她男人不愿跟她复婚的怨妇。当然，这一路还得感谢动物保护协会的阿姨和那位忙着搞创收的交警叔叔。

　　有他们护驾大白鹅自然畅通无阻，大白鹅待那位年轻的少妇发愣的时机，拐个弯溜进了附近的菜市场。

　　那位年轻的少妇终于在人群的最后找到解开她心头疑惑的答案。

　　人群的最后颤巍巍地跟着一位老人家，老人家已累得精疲力竭，大汗淋漓，却还始终坚持着，一边走一边向前面的那些个人挥手，企图阻止意欲伤害鹅的那帮家伙。

　　这时，人群头顶的天空乌云滚滚，不远处的天空电闪雷鸣，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5

　　张大妈是这样跟她城里的媳妇说起事情的经过地。

　　张大妈说，我估摸着我们家祥祥该放暑假了吧，就想着来看看他，他的那个叫什么什么的鹅也长大了，也想着带过来给祥祥看看。我到你们小区门口时，保安不让我带鹅进去，我就跟他们理论。岂知，那只大白鹅一到城里就变得不听话，一不留神让它给跑掉啦，我便一路追赶到这里。

　　城里的媳妇是这样跟他爱人的妈妈解释的。

　　她说，我到民政局去，是替别人办点事。祥祥他昨天刚放假，我正准备明天把他送到您那儿过暑假呢。

　　那份离婚协议书来不及放回手提包内，被她卷曲成团藏在腋下。

　　鹅？我孙子的鹅呢，跑到哪里去了？张大妈惊惶地叫喊道，四处张望不见大白鹅的踪影。

　　好像去了那边的菜市场，那边的菜市场我经常去买菜。您老别担心，我们会捉住它的。她城里的媳妇应声安慰道。

　　张大妈城里的媳妇一手搀扶住张大妈，一手紧握着藏在腋下的离婚协议书。母女俩一起向菜市场走去。

　　身后的天空开始下雨。

　　6

　　城管来啦！城管来啦！……

　　一阵阵的急呼夹杂着雷雨声而来。

　　气势汹汹的城管、轰隆隆的雷声、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无疑给菜市场外围摆地摊的、不受保护的菜农造成空前地灾难。

　　苗苗！快，快过来跟妈妈收摊子，城管来啦。

　　张祥正要把那本《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的书送到陈苗手里。

　　陈苗还没来得及接过来，就听见她妈妈的呼喊声。

　　张祥看到在瓢泼大雨里，城管正在抢夺陈苗妈妈装菜的竹筐，身边的陈苗飞一般地冲到她妈妈身前，死死攥住竹筐不放手，惊声尖叫着哭喊着，显得很无助。

　　张祥顾不上掉在雨中的书，也一个箭步奔向城管。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推城管，握紧小拳头不停的捶打城管，还不忘用脚去踢。摔倒，爬起来，又进行一轮，是那般的无奈。

　　张祥不仅拳打脚踢，还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坏蛋，不准欺负他们。大坏蛋。坏蛋……

　　首先冲进暴风雨中去帮忙的是培优班戴眼镜的小女生。

　　当然，围观的建筑工人、那对型男索女、售楼处的形象小姐、未来之星他妈和复婚的怨妇，还有动物保护协会的阿姨、交警叔叔，也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天热，这场暴风雨来得真痛快啊！事后他们那些人都这么说。

　　ge ge ge……大白鹅清亮的叫唤声在暴风雨中响起，三条腿的狗乱吠个不停，受尽虐待的猫龇牙咧嘴上蹿下跳。那场面热闹至极。

　　张祥在暴风雨中见到了他的妈妈，他妈妈的眼眶里已噙满泪水。他还看见他的奶奶和他的大白鹅。

　　面前发生的这一切也被张祥的妈妈尽数看在眼里，她看到的是她们家的小男子汉，她赶忙伸开双臂紧紧地搂抱住暴风雨中的儿子。

　　那一纸离婚协议书在她伸出手臂的同时，无声地洒落在汇集成河的积水中，被暴雨淋湿，被雨水浸透，又被流水冲进下水道里。

　　张祥的大白鹅正站在那本书上，它用身体遮挡住了暴风雨，书本安然如故地躺在它的一双大蹼下面。大白鹅可能还不知道，这是一本有关于它的故事的书。

　　盛夏的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淋过雨的大白鹅精神抖擞，浑身又洁白如雪，它先用长喙梳理一番淋湿的羽毛，接着又扑扇起翅膀来。

　　苗苗！我们的鹅，尼尔斯的鹅，它要展翅高飞啦！张祥欢喜地握住陈苗的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