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至彦军

你还像从前那样不说话。世事变迁、香草柔软
或是躯体里的玫瑰没有融化，而
我在事情里触摸到你暗哑的喉，你仅有的声音
在喧嚣中磨损得如此之快

那是一些虚弱的夜晚，每一个关门都呈现哀伤
卸下某个片段的进程就是恐惧
你不容自己去想。你生性喜光
温暖和湿润的气候条件，使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都长成亦蔬亦药的好风景
只有这是值得信任的
只有内心珍藏的虔诚成色相同

在这之外，分割自己的人要与世界上一切石头
无关，要与体内弥漫开的偶然无关
你是一个成熟的香客，事物和树木代替你说话
枝头上的花是你收获幸福的家。可家有多遥远
你不知，我也不知道，白华顶左光熙峰下
法雨禅寺前伫立的一缕青烟
是你此生最丰满的升腾

嗯，彦军。纸上的故乡是艳丽壮美的旧歌声
损耗掉多余的情感，对我们来说是多么的困难
多么不情愿丢失的赞美是隐痛而栖的代价
我们空下附近的荣耀
平凡地去接受宿命范畴内的一盏灯火，以及
寂静的步履吧，还给“爱万物的一个机会”
人性卑微、宁静而又急切的灭失，由来已久

茶山深处住过我的时间

与我相惜的是青透交叠的茶树，一整片
由低向高的平整隔阂。这是我所熟悉的
时光外缘。童年，稀薄的阳光透过茶树
我淹没在树下
捕猎高飞的蝴蝶。蝴蝶在微风中缓缓退后
我执着而又迷惑，扑倒的身子
压住异乡少年的警觉
以及美对生活的轻微改变

除了其它，我没有其它
来证实我所包围的这些时光。一群
采茶人如此辽远的微笑
像白鸥一样轻，一样坦白地穿过灌木林
我们纯粹的队伍里长着新芽，新芽盛开
雾气倾泻又铺散开的下边，费一点气力
母亲就能将生活合拢，母亲矮小
与这群大地深处卑微的平常草木一般
时常和竹篓简单的一生
暗成一堆旧火，暗成一把老去的旧茶叶

而我要说的是我逃脱不了茶人谷这一计
尽管是被我所识破的美人销魂计
尽管带着过去严防的感伤，今天
我都不管了。我占有风中诚实的摇曳
周围的一切都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想讲出来，我想把下一个珍贵的词
交付活着的微风山谷，因为
这静默的深山绿茶，美好地长大成熟了

最初的故事，茶人谷

本要在此种下一个姻缘，一想到你
我便不再安详，我愉快地开始微笑
对山的另一半是我脚下这片国土
我凝视你也像凝视我自己。清晨的时光
水在流动

有的时候，白昼的馨香不太适合给予
这满山的顺流的音符切裂我对雨的怀想
尘世带给我什么，鸟鸣山幽
充满着全部完整

你所爱过的那些美丽多么浮华
这里一根一根从根部衰老并分离的故事
多么真实。我胆怯地喊你
南方嘉木

那晚，我们一起住在通连的土地上面
星星挂在看不见青山竞秀的高高天空
狭门龙头坑,我枕着爱的念头
小心翼翼地，怀抱着自己的初夜

我不能说明自己的由来

要在这场雨过后，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点
或远或近都是一种必要的变革

看那婉转的疑惑
系在浑黑色的泥里，不说它的肥沃
以及贫瘠的危险
也不说它似曾相识的伟大名义
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就是我这小小一生

拯救自己只要求时间延续
在做旧的观念里安置一块麻醉的泥土容易忘却
遥远的富饶，允我在这块泥土的背上
做一回人。只有这个时候的我有板有眼
只有这个时候的我无须假定

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可笑之余我路过一个熟人
他与我讲，混淆自己如同混淆死与生
我谨记，也不做必要的删节就在今晚打开
像一阵风吹过往常长满星星的沧海和桑田

此时，我对着不轻不重的这一切。不知
想与谁说，窗外的大地多像是结了果的命运
在黑色的世界翻找明白的东西

晚天

天晚下来，我想用一些词语敲击
土地上成片连接着的庄稼
我喜悦、我点灯。我走出门口接过
最后一只鸟，从屋檐上抛下的留言
是真的黑了。我三遍确认后
放心地打开自己——
把藏着的水声、白帆，刀
还有我很多很多的亲人，以及
很多个，蚂蚁运送米粒一样的幸福
统统放肆的一字排开
两棵与我在天黑以后相识的作物
来晚了些，它们悬挂着时间的凉
从外部开始。我想在初冬的一声
呵气中，减缓速度；在一个
抬头的瞬间唤醒一条远洋的小船
波涛的声音越来越
靠近。间隔着高山、村落
鸥鸟和海底万千的生物
我住回到自己晚天以后小小的屋子

祝 福

——致果果

喜欢这样，一小块空口透进风来
瘦草的林里飞着花朵。亲人相会
别怕。只是初夏的情绪
一粒掉在路边的樱桃，那样瘦小
鲜红，和小心翼翼

我在蓝色的身边一点一点松开固执
一点一点接近
水儿东流，每一天都有一样的夜晚
一样的愿望。轻轻歌谣是江南的墨
水织成的柔软

草木晴朗
蝴蝶遍布山野。岛上的岁月
我许下祝福，并向着缓缓吹来的风
叙述心上的胆怯

我的身后是人间

关上 门，看守好自己
让你们透过窗才能看见我。窗户上横竖都是钢筋
熄灭掉所有的灯，连星星的光也不让
故事从一个人开始，从目光所能及的位置开始
让黑像春天的雨水淋遍全身。左边和右边都是我
俨然，一个国度的清澈、干净和没有阴谋
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面湖水。三月的人间太亮了
风穿过玻璃吹进来，像一句人间美好的诗词
击中我的后背

向我走来

这应该是最短的距离
一个平面上相互靠近的一种行动。三月静止
农历的周围，我听见几株桃花内部的强音
由此，我知道活着春天是有理由的
我空着手，接住一些如此纯粹的细节
是远是近，我都反复擦拭，但我始终没有去触摸
时光的嘱托。黑得嘹亮而庄重的夜晚
她成了我病体里的一味药
减轻着我生活沉重的毒性。哎——
“那是谁的妹妹啊？美丽，又危险！”

在春天的边缘

找到一株草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很好
和从前几乎一样
我热爱以凡尘的方式，走到日子里去
大地上，一叶一花，一木一树
都是来自千古文明。于是
我总是害怕了听见风声，雷声
尽管我尽量不去害怕，尽管风只是加速流动的空气
或许，这与仁慈的美好是有关系的
我钟爱一世宁静，包括那些被你借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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