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一辆坦克去旅行

　　
　　亲爱的，让我们从故乡出发
　　开一辆坦克去旅行，像一对爱情浪子
　　在春天的大地上铁流滚滚
　　
　　哇塞！多么浪漫美好的蜜月
　　履带压在酥软的地上嘎嘎而响
　　我们卸下弹药，在坦克里
　　只装上食品，诗歌，婚照，地图
　　就可以以70迈的时速穿州过界，一往无前
　　
　　亲爱的，如果你感到有点闷
　　可以打开顶盖，探出你的小脑瓜
　　一边透透气，一边眺望原野、河流、树林
　　向云朵下面缓慢的万物致意
　　在钢铁的挺进中，大声尖叫
　　
　　亲爱的，我们逢山过山，逢水过水
　　一路尘土飞扬，甚至可以越过国境
　　直插广阔的阿拉伯沙漠
　　途中我们要好好尝一尝
　　伊拉克的祖迪拜烤鱼、土耳其的考夫特肉饼
　　顺便学一两句阿拉伯语
　　
　　如果在路边遇见一个异国的穷人
　　我们可以搭乘他一段路程
　　让一颗卑微的心，分享我们新婚的幸福
　　如果遇见一群胆小的白羚羊
　　我们要掩护它们安全突围
　　越过猎豹用利爪画出的警戒线
　　
　　当玫瑰色的旅行栖息在黄昏的湖边
　　亲爱的，这长长的火炮管可排上了用场
　　我要吊着它做三十次引体向上
　　也可以用它晾晒洗好的内裤和裙子
　　亲爱的，在坦克里面燃起一片烛光
　　多年后我们还会记得：春宵一秒值千金
　　
　　亲爱的，我们要继续挺进，挺进
　　一直挺进到北非，到蓝色的莱茵河
　　一路高声朗诵我为你写的爱情诗
　　我们的坦克，比巴顿那老头的老式坦克
　　真他妈的威风多了，酷毙多了

　　
　　到乌云翻滚的南美洲去！

　　          ——关于一次洲际旅行的设想或与切.格瓦拉的第五次交谈

　　
　　这个手枪形状一样的大陆，转动枪身，用枪口指着我，命令着我
　　——哦，玻利瓦尔，这是一个伟大梦想的有力指引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手术刀下，我首先要
　　对一个书生的气质进行整形，把我的鼻子隆起成高耸的鲁伊斯活火山
　　南美洲！我要扛一根甘蔗，像扛一支长枪，沿着安第斯山脉行走
　　我要一路抽着大雪茄。让呛人的革命气息，从阿根廷的海边
　　飘到委内瑞拉峡谷，让加农炮一样的大雪茄对准巴拿马运河的斜阳
　　
　　在漫长而秘密的旅程里，把我的传单分发给沿途的甘蔗，香蕉，剑麻
　　把我的武器分发给沿途的可可树，橡胶树，金鸡纳树
　　我要变成一棵坚定的巴西红木，变成一条混血的金枪鱼
　　用一把殖民地后裔的利剑，再次破开蓝宝石的海水
　　
　　我要和印第安美少女一起喝咖啡，喝红魔鬼夏多内，和乌拉圭的采矿工一起踢足球
　　和亚马逊河的子孙们一起，参加革命者的大型集会
　　我要吹口哨，喊口号，疾声欢呼
　　在一望无际的木薯地里，我要铺开带毒的稿纸，写下一首首斗争的诗篇
　　我要一路结交很多平民英雄，和厄尔尼诺、登革热、贫困也成为朋友
　　哦，我深爱着这些地震的发动者，热带雨林中的起义者
　　
　　猛烈的阳光如飞掷的石块，晒得智利的铜锭头昏眼花，晒得一个旅行者的血液葵花怒放
　　站在雄伟的空加瓜山，我眺望着广阔的拉普拉塔平原
　　在那里，我要安放我自由狂放的心，让它生长为茁壮坚韧的麦子，玉米
　　南美洲，请在我敞开的手掌画出你乌云翻滚的地图，储藏你不屈的石油，铁，金刚石
　　
　　我要和深棕色皮肤的兄弟姐妹一起跳桑巴舞，暴雨一样的桑巴舞
　　我要和一群百年孤独的解放者一起
　　激烈地颤动着南美洲的肚皮，大幅度地扭动着南美洲的胯部，像飓风里狂舞的那棵
　　全副武装的木棉

　　
　　懒汉之歌

　　
　　他坐在河岸上
　　微笑着，欢送时光的流水从脚下
　　奔丧一样，匆匆远去
　　他是一株懒洋洋的狗尾巴草
　　不愿接受一缕轻风的打扰
　　
　　生活啊，总是带着大大小小的事情
　　像穷凶极恶的追债人，逼上门来
　　他像躲猫猫的孩子，与之周旋
　　它们找到他，甚至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他就是不转过脸来
　　
　　油瓶倒了他也不扶
　　蛇钻进肛门他也不扯
　　让生活嘟嘟囔囔吧——
　　“懒人的春天啊，连女人的屁股也懒得摸”
　　
　　他不愿做他不愿做的事情
　　他把那些讨厌的事情一拖，再拖
　　直拖到悬崖边，逼它们松手，崩溃，跳崖
　　他乐得轻松，慢慢享受他的惰性
　　
　　他就喜欢浮皮潦草，游手好闲
　　连爱情，他也要像送便当一样主动送上门来
　　惰性啊，那是他身体里
　　一件休闲宽松的衣服，水洗不变
　　烈日曝晒也不变
　　
　　当他老了，睡在一张躺椅上吃油条
　　他不后悔
　　懒惰让他一生幸福和自由

　　
　　废江河

　　
　　在废江河，我还能找到什么一管一弦
　　罢了
　　我以筷子当箫，把一曲阳春白雪
　　吹成一曲下里巴人
　　然后，我在等
　　十万朵牡丹，慢慢退出迟暮的洛阳
　　一条蠹虫，慢慢爬过古画中的万里江山

　　
　　春日偶成

　　
　　你看你看，十万大雁，要集体上访
　　要拆去天上的一座冤狱
　　
　　可打马的英雄还在找剑
　　可空剑鞘里全是青狐的毛
　　
　　我睡在运河岸上
　　上半夜是一字，下半夜是人字
　　
　　桃花要宋朝让一条路
　　而雁声已远，英雄在铁匠里铺碰壁

　　
　　弈者

　　
　　在一块巨石体内
　　两个人，一直在下棋
　　下得朝代不明，山河废止
　　
　　这冥顽巨石
　　惹怒了
　　一声霹雳，它要
　　巨石飞裂
　　
　　改朝换代的刹那，闪电发现
　　在劈开的乱石中间
　　两个人，仍在埋头下棋

　　
　　谈话录

　　
　　石头巨大的腹腔被掏空，被夜行人
　　填上马粪。而我习惯于偷听神的谈话，和残月旅行
　　
　　在暴雨中。我从伊索寓言跑出来，直奔山顶
　　我给火穿上一件衣裳。在判决时，刮下法律的胡子
　　
　　我追赶天空抛下金色的绳子。那是不良少年的
　　带状闪电。命与运合成钟摆，像拖一只狗拖走了朝霞
　　
　　我从一棵树的主干，拦下分杈树枝。保留乌鸦的方向
　　用气锤，用家书，我猛烈敲打着谋乱的炊烟
　　
　　盗墓贼还在大地上，忙着分金。我面向不锈钢夜色
　　从敌人中挖出亲人。小江湖里，冒出我的菊花朵朵
　　
　　我的身上布满了带毒的蜂针，变成肉，推向骨头
　　在旧体制内，我把第二次的恋爱史，慢慢写完

　　  
　　香水废铁一起来

　　 
　　比如，悟空戴上眼镜，臣服于一部真经，即可上茶楼逛影院
　　比如，一颗手榴弹炸开民国的晚霞。更多的手榴弹，煮成一锅炖品
　　比如，高坡有假坟。君子丢下锄锹，便跳下左边的江湖裸泳
　　比如，犬儒习惯性腹泻，停止吠。咬剩的月亮送进了造币厂
　　比如，那人把自己的骨剔净，就反水，抱一枝狼毫如猛龙过江
　　比如，书童撂下担子，改做了网管。道上的阉鸡跺着脚叫喊
　　香水废铁一起来

　　
　　拼贴时代

　　
　　在中了两枝毒箭之后，发光的人生，被假僧尼卖给了自由市场
　　泾渭从不分明。一颗麻醉的红豆，在操盘手的掌中
　　发展为獠牙暴突的幕僚。打六折的民调，笑晕的猫，在桃花运势里
　　制造亡灵婚礼。旧规矩被拖出去枪毙。愤怒的小蘑菇
　　从房地产的泡沫冒出头，做点中产阶级郁闷的事情
　　正如绑架外星人游戏，民工偷拆高压线。夜视镜中的特种兵瞄准了
　　富豪红颜，她在加油站换妆，传播谣言，扇流浪狗的耳光
　　乌鹊打黑。看A片。小偷失手后逼停了经轮。航母里的老鸨
　　分出等级，像歼击机先后起飞。当他爱上厕所里的护肤术，用知识排完毒
　　就像雇佣军的卡车，与迷药奔驰。还是酸雨，孔雀胆，和总裁的脂肪肝
　　金矿已挖尽。间谍撇撇嘴，拱出地面。生活用反常识撞击圣女的臀部
　　奶中毒的孩子把阳光也歪曲。十年追凶的人卖掉炸药，换成麻将赌资
　　只有那疯子，誓死揪出杀人夺命的汽车。爱情以身体为镜，写出二十年的
　　千山雪，香皂史。然后，看坠楼者自由落体的瞬间，被分解成
　　大马哈鱼穿越房间的五个分镜头。拼贴时代，诗歌里充满了假死
　　一个人有轻轨出逃，有肉中刺做刺刀。在分叉的河流，闪电和牛排
　　停止了旅行。政治经济学的秘密，蜷缩着，像薄皮核桃躲在铁锤的梦里

　　
　　天亮了

　　 
　　天亮了
　　远山从黑暗中挣扎出坚硬的轮廓
　　夜色在万物身上留下模糊的切割线
　　河流恢复了钟摆的力度
　　敲打着大地的躯体
　　
　　天亮了
　　一个人的影子，被放大，再放大
　　投影在暗蓝的天空中央
　　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只有在旷野彻夜赶路的那人知晓
　　
　　天亮了
　　树木在闹钟里找回了尊严和信心
　　空气中，一点点泛起城市呛人的气息
　　在灰色的早餐和学校之间
　　醒来的孩子，在等待着一个新词
　　
　　天亮了
　　一宿吵架的夫妻揉着惺忪的睡眼
　　一前一后，按时出门上班
　　被病痛折腾的老人终于捱到了天明
　　他用抖颤的手，拨通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