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了一下》

窗外的法桐树动了一下
是被风吹了一下
被饥渴或是不经意的风
吹了一下 
法桐树上的树叶动了一下
是被另一股风吹了一下
是那些自言自语的风
一大早就冲着我来的风 
懒散、残缺、挤不出泪水的风
不肯停下，甚至也不肯拥有悲伤的风
吹着我像吹着一粒种籽的风
啊，吹着我
像吹着一粒灰尘的风

《方向》

我提着我的鞋子
行人稀疏
路灯像我的表叔 
指南针的方向
指向一个人的张望
指到偷窃者的方向 
来自旷野的风
刮起暮色和疯狂
刮起泪水发出的电流 
我一边走路
一边修路
行人稀疏的方向

《小水库》

我们路过村东的水库，河水低浅
那些荒草长得很茂盛
在水边招摇着飞舞的蝴蝶
小伙伴们洗完澡，就在旁边的水沟
堆水堑，造泥枪，然后谁也不认识谁
分成红军和蓝军，打泥仗
就这样直到从放学，直到夕阳落下
直到我走向县城，他们走向比水库更新的日子
直到午夜的暴雨响起，我还披衣而坐
谛听电视里，家乡小水库决堤的声音
静静的，比如说昨天我的手擦过一道伤痕

《灯泡》

说说灯泡吧
说说30瓦到15瓦
说说30岁到15岁
我体内唯一的电器
油流尽了
电用没了
说说今晚
不到30分钟的照明
不到30分钟的收拾
趁着夜色还在木床上
一生之中
不到30分钟的折腾

《韭菜炒鸡蛋》

今晚该穿起内衣，等妻子下班
做饭，将小城的月色装进一个玻璃杯里
该独坐桌前
让月光的碎花在窗口颤立
无所事事，让钟表
提醒我是早还是晚
让我一个人到厨房去
拧开水龙头，取水
用笨拙的右手洗菜
亲爱的，来一盘韭菜炒鸡蛋

《站在山坡上》

站在山坡上，树叶敲打着风
我不会一叶障目
只能把你想象成飞雁的样子 
用10年后的力量推开这扇门
站在山坡上，捧着一些泥土
埋藏着乱石，山村越来越小
分解出新的蝴蝶
搭着落花。思想开始逃离
站在山坡上，脱掉染黄的毛发
云彩触到风的伤痕
那把奔跑的钥匙掉了
我忘记了这样的生活。容不下归程

《庄户人》

如果听不见禾尖之下的张望
如果叫不出小草与野花的名字
有人需要一把镰刀
抽走秋天的泪水
有人用身躯
熟悉地开启门闩
和另一根绳索 
紧紧挂在山坡 

《淫雨霏霏》

雨在地里
风在天上
庄稼在泥泞中动摇
玉米熟透了
高粱低头了
大豆发芽了
棉花变黑了
唇边的词语只剩味道了
无法拔脚的文字只剩声音了
玉米和杨树的叶子只剩枯黄了
几片浮在藕汪的表面
听到了几声低鸣
在母亲的眼里
撞击着去年的今天

《退场》

一个苹果从身边落下
一枚树叶
被风赶得很远
我伫立在果树边
并没有果实向我走来
只希望找一个人停泊
也可以是
不会呢喃的大雁
在黑夜之前，把门关上
再从眼前退场

《候鸟》

翅膀很平静地把舞蹈
放在琴弦的窗口。树叶旋落
看月牙儿的清冷
看不见月光，一地秋风
清凉了村庄的喉咙
在十月的头上
某个平常的傍晚
母亲说天凉了
飞鸟低头不语。嘴刚张开
一粒种子便迅速落地
变成温热的炊烟
湿透田垄里的泥土
覆盖墙角堆放的粮食
一直盯着土炕又飞远

《飞蛾》

应该找些名词或动词
找些可以修饰的言辞
说那些飞得最高的
欲望最大的
唱那些跳得最优美的
充满渴望的
或者谩骂的
那些离我越远的
最先到达火焰的
我梦到的头发
梳理或者整洁的
我永远梦不到的
被我的爱人一下子弄乱的

《是时候了》

那人在高粱的尽头
抚摩泥土
那人在牛羊的身体
拂起虔诚
那人在村庄的堤岸
找寻鞋子
那人在婆娘的乳房 
储下粮仓

《和蚂蚁有关》

山坡上的乌云就从屋顶上飘下来
父亲忙着走向父亲的庄稼
母亲忙着整理被风扬起的草垛
大豆和玉米忙着拥抱
猪圈里的母猪忙着睡前撒尿
回家的孩子忙着
去坡里找回吃草的山羊
从早上到傍晚
从水沟到街巷
影子忙着去收拾那具腐烂的尸体
一群蚂蚁，在一场大雨来临之前
他们所奔忙的，是和我争夺上帝吃剩的粮食

《谷子割了》

谷子割了，高粱砍了
土里被种下了小麦
夜深了，有个孩子用陌生的口音
叫嚷着月亮的名字
有人从田里走来
有人走去 
一首老式的歌谣
让我背诵着了好久——
谷子割了，高粱砍了
土里被种下小麦了

《村庄》

雨慢慢地弥漫
踩下很深的脚印
旅途重复着一些影子
我看到一只鸟雀
停在村前柳树的姿势
另一鸟雀在飞奔
还有一群飞着
躲进树下
这个下午，小村
比我想象中的
要近

《夜》

那么多的蛙鸣排着队在池塘边漂流
那么多的星星擦洗雨后的夜空
那么多的话语被母亲张口又送回
那么多的凉爽在树叶里翻新
当地铺恢复了安静
依偎着在身边的女儿
睡觉的姿势和我
一模一样
我也曾是一株幼苗
在乡音的庇护下
越睡越香

《桑葚》

阳光洒落在这些桑葚上
显得比城里的幼儿园荫凉
女儿的脸蛋夹杂着光泽
那些薄薄的绯红
涌现着酒涡的笑声
站在地里，伸张的无羁
在枝叶间变得如此简单或快乐 
桑葚每年那么容易成熟
那么容易又紫又大
六岁的女儿说：将来我和我的孩子
还会来奶奶家

《想起家乡》

石榴花开
麦子杏黄
想起了家乡
鸟巢孤独
灯火辉煌
想起了家乡
火车喷火
薄雾苍苍
看不清家乡

《一年一次》

一年就这么一次
墙上的泥土像麦浪一样脱落
五月，风
撞开屋门，吹着我的伤口
在村庄之外，一群从城市里
包围上来的巨人
一辆汽车企图用尾气把我淹没
天黑的时候，月光把眼睛点亮
钟声在锈迹中悠荡
明年的麦子
明年的麦子啊，又哭了一场

《风中的桃花》

三月，请推开我张望许久的目光
在田野 
初红落地生根
夭折的春天
画出了一朵伤口
我只想捡些比较熟悉的
名词，比如语言
向等待的崔护书生打声招呼
最后一抹粉红
早被小城边的此门中模仿
你还是
回到唐朝，回到春天前夕
别再冷淡了心仪之梦，等桃花
飘落
一个人在山坡下远望

《二舅的遗照》

请于1965年前
把未抽尽的血液抽干
关于二舅，关于
静静的汶河
后面站着的，并不算高的水塘崮
请于1965年前
就把泪水流完
关于一眼就能望穿的白墙
青瓦，屋后的香椿以及花椒树
关于那些让我们伤感的事物
让我们怀念的事物
譬如说，泥土，坟墓
房间里二舅的苍白
或者照片

《没有电灯的晚上》

父亲和母亲要去拾六分地的瓜干
天黑了还没有回来。
没有电灯的晚上。
巴勒斯坦
或美国的新闻。
女播音员的声音
静悄悄地一直飘过田堤。
当父亲捉回了一串蚂蚱
30年前，那些飞奔了一天的鸟
在秋天的被窝里活着
一点一点珍贵的时光移走了
一些忧伤的句子还给了村庄
就像30年后的夜晚
故乡死去在关于故乡的诗句里

《河流》

我还是喜欢写下你的耳朵
驻留在我的衣袖上面
写下种子，粮食
让第一次风的柔情
重新解除河流的哭泣
把翻过来的面孔
倒置在村庄的坟前

《有一把麦穗，或一束稻谷》

有一把麦穗，或一束稻谷
它们多次出现在我的纸上
它们用木轮车把我推到家里
它们把我藏进墙角的瓷缸
它们在麦地的方向
用十年前的阳光把云朵
吹到我的道路上
那些疲累的人们
和无力改变命运的人
和我一样
春寒。风声与尘土交替
替换出一片禾苗里的村庄

《蚂蚁搬家》

这么多年, 一些匆促的蚂蚁 
它们白天成群结队地出门装卸泥土 
晚上关灯、上床，重复别人的往事
住在河滩，它们爱着这些活泼的鱼虾
住在麦田，它们爱着这些朴实的泥土
住在村前的路边，它们爱着这些树木
住在寂静的小院，它们爱着家禽和缸里的粮食
夏天或者秋天 我也将搬走自己
搬走一次次离别，在那里 
一只蚂蚁可以陷入春天的回忆

《青石路》

这些石子就是儿时的脚印
我们在上面玩纸牌，做游戏
天一黑，萤火虫就落满校园
低垂的花草传着声音
风贴紧破旧的院墙行走
我们躲在暗处撒尿
这些年来，我走过路越来越少
我怀念的儿歌重叠在一张张脸上

《雪人》

写下寒冷的时候，雪花就
落到厚厚的棉衣上
落到村里的屋顶、槐树和比我高的小操场
长出比我高的雪人。一双红色的眼睛
两只可爱的小手，被冻得红红的
雪停下来，风也静下来
大大小小的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
当时，无非是太阳伸出手掌 
带走我们堆的雪人，留下一地泪水 
今年的冬天，寒冷还在。雪很干净
那落入童年的精灵没从这里走过
我们向前，或倒退。
我们只剩下梅花的红
暗藏了多少暗伤与激情

《木马》

我骑着木马，哼一阵唱一曲
在你脸上又描又画，然后洗净
然后把水缸打碎
然后把手中的馒头扔掉
然后梅就笑了。你说还是别吵架了
木马修理过了
我怎么会掉下来
梅枝上还悬挂着没有融化的雪
你一声不吭。四下无人
你把脸羞涩地如此动人
这个下午天空阴暗着
我突然间不能肯定
天是否还会寒冷
那些日子竟与眼前的落叶一样
没有等到冬天
没有了骑着的木马

《留下麻雀，这些走不了的穷人》

需要两棵树：一棵 
让麻雀继续停歇在上面
用草茎搭成的鸟巣 
一棵，打造新鲜的棺材 
让我的村庄有一处躲风避雪的背景 
需要歌唱北风，凝霜的土地如刀
来削薄荒野的牙缝 
需要一粒雪，可以一圈一圈地穿透内心 
来保存一年比一年萎缩的体温

《离家的人不再流浪》

田野、街道、树枝，到处是雪的气息 
穿过村庄的背面 
一片一片的飘。一片一片的落
牛羊入圈，粮食归仓，炉火正旺 
那么多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用身体扛起了另一个城市 
瘦弱的手臂上还有抹不掉的旧伤
那么多人回来了
两盏淡酒，一壶清茶
窗外马蹄轻轻
隔着前世与来生
他们和雪一样，一半是面孔
一半是疼痛，再把自己埋葬

孙梧  地址：山东临沂金雀山路60号  邮编：27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