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从2011年第1期的《苏州杂志》上，我读到一篇文章：《俞友清<红豆集>缘起》，不禁使我想起十多年前，我与红豆的一段缘分。 1995年，我开了一家小店，取名红豆礼品店，既然名为“红豆”，少不了要有真正的红豆撑门面，否则就名不符实了。我想，多数人读过王维的《相思》诗，也有不少人看过琼瑶阿姨的《一棵红豆》的小说，但见过或拥有红豆的人，却不多。红豆自古便是寄情达意的信物，小小红豆，情义无价。我愿做个有心人，让更多的人见识红豆，收藏红豆。 那年8月下旬，我根据一位朋友的指点，只身前往广西采集红豆，到达南宁已是深夜，就近在招待所住了一宵。次日清晨，我在车站商店买了一张南宁交通旅游图，摸索着来到了人民公园。我在园内转了一圈，看到了当年林则徐布置的炮台，还有许多晨练的老人，但不知红豆树在哪儿？实不相瞒，朋友虽赠我几颗红豆，但并没告诉我红豆树长什么样子，潜意识里，以为红豆树和我们苏州农村的蚕豆、黄豆之类的低矮植物差不多，可找来找去没找见，以为朋友记错了地方，就想打听确认一下。我到公园门口的值班室一问，那男子用手一指：“台阶两边的就是红豆树。”啊？我大吃一惊，真没想到，台阶边那些高高大大的树，竟然就是我“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红豆树！红豆树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么高大如银杏、郁葱如杨柳、苍劲如松柏，它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红豆树啊。这么高，怎么采撷？莫非像猴子一般爬上去？这可大大不雅。 原来，八月下旬到十月下旬，是红豆的成熟期，红豆自会瓜熟蒂落。早晨起来，到红豆树下一瞧，但见鲜红夺目、晶莹透亮的红豆撒落一地，惹人喜爱。清扫的女工会把红豆捡起来，卖给慕名而来的游客。我也弯腰捡了一会，毕竟掉落下来的红豆有限，捡红豆的游客又多，我只捡到几十颗，远远不够我需要的，于是向扫地的妇女买了两百颗红豆，顺便与她闲聊起来。她笑吟吟地说，一个早晨捡的红豆，换来的米够全家人吃一个月的。我替她高兴，游客得到了喜欢的物什，她的生活也得到了改善，两全其美的好事。她告诉我，想捡红豆，要赶早，公园五点半开门，来晚了就捡不到了。 第二天，我第一个守在公园门口等开门，但愿心诚则灵，能让我满载而归。然而，在尚未明朗的晨色里，从落叶丛中捡拾小小的红豆，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低头弯腰忙了一上午，只不过捡到一百多颗，这么点数量，一定满足不了红豆爱好者们的需求。“红豆生南国”，也许不止公园内有红豆树，别处也有。中午在公园外头的小吃店吃面时，向老板打听哪里还有红豆树？老板笑着说，他的家乡武鸣县就有。我想，出趟远门不容易，我专程为红豆而来，别说天气晴好，即便落雨落铁，我也要去一趟才甘心。 一座座陡峭的山峰和红色的泥土，从我眼前飞快地掠过，山野的空旷和明亮，使我领略到祖国山河的粗犷和壮美，与江南小桥流水的婉约迥然不同。乘坐的中巴车，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来到了武鸣县城。县城不大，矗立着好几个大烟囱，在城市上空飘浮着缕缕黑烟，倒是城边的一个度假区，里头有个湖，环境幽静，是个休闲的好去处。我打听到的那几颗红豆树，居然长在湖边，红豆洒落湖中，我只能摇头叹息。 走在异乡的街头，我意外看到路边也有一家“红豆礼品店”，令我油然而生几分“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店主是个姑娘，我进去一问，她说她不卖红豆，但她热情地指引我说，县里有一所中专学校，校园里有好几颗红豆树，现在放暑假，没有人去捡，当地人对那小豆豆不感兴趣，说不定会有收获。我大喜，连忙向她道谢，一路问讯，找到了那所学校。 八月下旬，正是新生入学登记的时候，我站在这所民族中专学校门口，看到许多青春活泼的学生，围着一位慈眉善目的五十多岁的女教师，在办理入学登记手续。趁着人少时，我上前向女老师说明了来意，她非常爽快地答应让我进去捡红豆，还给我详细指明了红豆树所在的方位。 这是一所环境幽雅的学校，地方很大，穿过一片片隐现在绿意盎然的树林中的教学区和宿舍区，来到学校西端的一条河边。这儿是学校的后花园，有零星的男女学生在散步，河里飘着浮萍，水里有红鲤鱼嬉戏其间，还有几只白鹅悠闲地荡在水面上。走过一座小桥，我一眼看到河对面有五六棵高大的红豆树，红豆树的后面还有一大片杉木林。前几天，这边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是潮湿的，落在地上的红豆特别显眼，但数量不多，因为还不到红豆成熟的季节。红豆成熟后，是从裂开的豆荚里“脱颖而出”的，而八月下旬，只有为数不多的早熟的红豆随风吹落。王维的“愿君多采撷”，这个“撷”字，包含了捡拾的意思吧？我来得有点早了，看来与红豆要失之交臂了，不免有点遗憾。 几名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打听我在干什么，当得知我是专程从苏州前来采集红豆时，他们灿烂地笑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笑容里没有取笑，而是理解。他们自告奋勇地帮我捡起了红豆，三三两两，弯腰寻觅，好似在寻找失落的宝贝。直到下午四点多，几乎找遍了红豆树下每一寸土地，一共拾到三四百颗，相对于我的红豆推广计划而言，依然是杯水车薪。 当我走到学校门口想离开时，忽然转过一个念头：红豆还有两个月的成熟期，我不能长久呆在这里采集红豆，能否委托这里的人帮我收拾，然后通过邮局寄给我，这样省时方便又确保货源，何乐而不为？我大胆地向门口那位老师说出了我的想法，希望她能帮助我，而我将以一定的价格收购她帮我收拾的红豆。为了表明我的身份，我出示了我的身份证。这位老师也向我介绍了她的身份，她说她姓韦，刚退休，受聘于这所中专学校发挥余热。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是一位和蔼可亲、乐于助人的好老师，虽然初次见面，但我对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尊敬。韦老师看了我一会，欣然答应了我的请求。寻找红豆之旅，一路比较顺利，我怀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了这所学校，离开了武鸣县，乘火车回到了苏州。 随后，我实施我的红豆推广计划，在报刊刊登广告，邮售红豆贺卡、红豆手链、红豆项链、红豆音乐盒等礼品，当然，也单独出售红豆，但将红豆与礼品相结合，附加值高一些。红豆礼品很受欢迎，全国各地的汇款单雪片一样地飞来。可惜好景不长，几个月后，河南冒出一家红豆礼品公司，他们实力雄厚，礼品种类多，每期在几本畅销杂志上刊登邮购广告，很快就把我的生意抢过去了。我特意购买过几样他们出售的红豆礼品，发现他们的红豆与我的不一样，他们的颜色黯淡，比黄豆还略大，形状不规则。我不禁疑问，这是红豆吗？我只知道，在海南和四川一带，有一种米粒大小的相思豆，一半红一半黑，像是鸳鸯的眼睛，还有一段凄婉的传说。说相思豆是红豆，我能接受，但河南那家公司出售的豆子也叫红豆，总觉得有点怪异。我曾将买来的几样红豆礼品，放到苏州草桥中学旁边的一家礼品店寄售，那些中学生听说有红豆卖，很感兴趣，但当他们打开礼品盒一看，纷纷摇头。 市场竞争是无情的，“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很多，他们的广告投入大，自然生意也好，我在他们的挤压下，不得不忍痛割爱，中止了红豆推广计划。“不明真相”的顾客很多，他们受到广告的诱惑，邮购了河南的红豆礼品，也许，当他们看到那种红豆，心里会犯嘀咕。两年后，河南的红豆礼品公司也关门大吉了。随后，网络开始普及，在网上售卖红豆的人多了起来，我也就放弃了东山再起的打算。那么，真正的红豆是什么样的呢？它形状如心，小如豌豆，颜色鲜红亮丽，质地坚硬，最鲜明的特点，是在每颗红豆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心形黑线，这条心形黑线就像它的胎记一样，是天然红豆的身份证明。 由于我不再经营红豆礼品，转行开起了书店，手头有点紧，韦老师那儿的红豆，我基本不需要了，也就没给她汇钱，韦老师也没把红豆寄来，但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头，因为做人要诚信，我不能失信于人，不能让好心的韦老师因为帮我收集红豆而蒙受损失。三年后，我给韦老师写了一封信—— 尊敬的韦老师： 也许您已经忘记，而我一直记得，从不敢淡忘，因为我曾经有一件事情，深深地对不住您，这些年，我随时会想起来，并感到问心有愧。 不知您是否还记得95年8月底，有一位远在苏州的年轻人，专程南下寻找红豆，曾向您请求帮助？我就是那个年轻人，当时我开着一家礼品店，急需红豆，所以不远千里去广西寻觅，可惜找到的很少，于是向您求助。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变化，当年10月底我就转行了，手头一时没有富余的钱，由于不开礼品店，红豆暂时用不着，因此，当您来信告诉我，您帮我收集了几万颗红豆，我既欣喜又为难。我一直拖着没给您汇款，也没给您答复，其实我心里非常歉疚，不好意思与您联系。 尊敬的韦老师，三年过去了，您一切都还好吗？我知道您是一位富有爱心的人，不会和我计较什么，但我出于自己的良心和道德，时时感到内疚不安，一直想向您道歉，希望得到您的原谅。不知如今您在不在那所中专学校教书育人？不知您能不能收到我这封迟发的信？不知那些红豆还在不在您的身边？ 韦老师，我真的很抱歉，经常想起这件事，强烈地要求自己不能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今天我给您写这封信，真诚地向您表示我的歉意，并希望得到您确切的消息，无论那些红豆还在不在，我要向您传递我的感激和愧疚！如果红豆还在您身边，我要把它们买回来；如果不在了，我也要补偿您的损失。我不能辜负您当初对我这个萍水相逢之人的信任，这是人与人之间十分宝贵的精神财富，我要珍惜它。 尊敬的韦老师，如果您看到了这封信，希望能给我打个电话，听到您一切安好的消息，我会非常高兴，并将通过邮局给您寄去一笔钱。金钱无法承载人和人之间的情谊，只能减轻我的内疚之情。 祝您健康、平安、幸福！ 您的学生：小李 （补记：后来，我和韦老师联系上了，把三万颗红豆购了回来，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这份忘年之交，虽然联系极少，依然温暖在我的心里。） 俞先生是我的前辈，跨越了七十多年，我才知道自己和俞先生做过相同的一件事，但我并不认为售卖红豆会贬低红豆的寓意。让更多人见识红豆，难道不是好事么？近年我才知道，常熟的红豆山庄有红豆树，南通的狼山、江阴的顾山也都有红豆树，苏州的第十中学内也有一颗红豆树，我原可以不必跑那么远去寻寻觅觅的。不过，寻找红豆的过程，收获的不只是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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