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每当想起孟郊的这首《游子吟》，我总是感慨万千，一种咸咸的液体迷离了视线。唉，可怜天下父母心，的确是呀！

      我又要去远行，母亲在屋里屋外忙着为我准备行装，外面的雨丝淅淅沥沥。当我一切收拾停当的时候，猛然发现母亲花白的头发上挂着雨珠，我的眼睛湿了，肆意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记忆中，母亲是有过一头浓密的长发。乌黑、柔软、亮洁、光泽，那是她骄傲的旗帜。母亲很喜欢它们，常常将它们精心编成两条粗粗的辫子。劳作或奔走的时候，它们就在母亲肩上，一晃一晃地荡秋千，像母亲当年一样的活泼、轻盈。然而，自几个妹妹依次出世后，母亲就不再蓄发了。贫困与劳累，使她早早地告别了年轻的心境。她剪了便于梳洗的短发。不知多少次，她背着乖巧的我下地侍弄庄稼。骄阳火辣辣地舔着一切，母亲荷锄劳作而起伏的身影，在我幼小的心中映过一遍又一遍。小小年纪，我对影子充满了好奇。我曾将母亲的镜子偷偷揣在怀里，当母亲下地时阳光投下她们的影子，好奇的我就用镜子将那圆圆的亮点嵌入影子中，照来照去，那亮光中什么也没有，移开镜子，又是那黑黑的影子。她想原来影子是“透明”的，因为一见到光亮，便什么也没有了。我也曾经站在影中要看清影子里究竟有什么，但在母亲宽大的影子中，小小的我转过来转过去。每次我伏在母亲的背上，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怔怔注视着地上的影子，我天真的头脑中，充满了稀奇古怪的念头。我的心中，藏着影子的秘密。我慢慢长大，背起书包，开始了朝霞般灿烂的学生时代。清晨，迎着朝阳一路撒欢蹦向学校，傍晚，迎着夕照归巢。日子就这样欢快地流过。那天中午放学，我捧着一张大奖状一路蹦跳着来到地头。在田里辛勤劳作的母亲还未回家，她正站在庄稼的清香里，拭去脸颊的汗水。我将奖状双手捧给母亲。母亲一脸细密的皱纹笑成粼粼碎波，荡漾开来，心里泛起柔柔的欣慰。我指着母亲贴在地上的影子，神秘地问母亲影子是什么，母亲爱抚地摸着我的头，凝神远望，若有所思地说，人的影子就是最忠实的自己，人永远不能背叛阳光下自己的影子。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不知所然地摇头……母亲的脚步轻了又轻，影子薄了又薄，而儿子却捧回了很多很多奖状。

      大二那个寒假，学校给每个人布置了一项作业：假期帮父母做一件事。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想为母亲梳头。我来到母亲的房间里，母亲背对着我正在翻看什么，我喊了她一声，她一惊，手里的小箱子打翻在地。我呆住了，满地都是我的东西：我发表的东西、我写给母亲的信、我的获奖证书、还有我的很多照片。在那张照的最丑放得最大的照片背面，是母亲工整的笔迹：我的骄傲。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禁不住颤动起来。拾起那些东西，我低着头对母亲说：“妈，我来给您梳头。”我手拿骨梳，在母亲的头发上轻轻滑动，生怕太用力，把母亲的头弄疼。这时，我猛然看见母亲头发中间，悄悄掩藏着几丝白发，就像春天黛青的远山阴影里，悄然聚出一抹残雪，非常刺目，也格外惊心。一丝辛酸涌上心头，眼眶顿时湿润起来。仔细端详母亲那双手：背面红紫，皲裂，犹如老树皮；掌面茧厚，粗糙，如同一块陈年的帆布。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双手，这就是儿时抚我后背止我夜啼的手吗？这就是仍然烧饭洗衣淘米的手吗？每个人的童年时代，母亲的手永远是最神奇最能抚平儿女不安的手，它能带儿女进入梦乡，它能变出好吃的东西，它能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就是被这双手抚大的啊！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回头认真看一看这双手，每一次的付出都让这双手多一条疤痕，多一份粗糙。我想不下去了，鼻子一酸，转过头去……母亲提前进入了中年。那时，她还不到40岁。那不经意的发现，不啻于一次剧烈的山崩或海啸。记忆中的一幕幕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闪现。不知不觉中，寒假已过，带着十分的不情愿我又要返校了，临行前母亲帮我收拾着东西，而且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叮咛着许多。我一边往箱子里放着东西，一边满口地答应。其实，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况且，既然家里每次放心地总是让我一个人出门，他们也明白，儿子大了，应该去干自己该干的事，毕竟日后更加漫长的生活之路还是要靠他自己坚持不懈地走下去，而母亲总是在临行前不免“唠叨”很多。说话间装的东西够多的了，母亲还拿这拿那坚决要我多带些，以免上车自己用时又不会买。由于这次所带的行李比较多，箱子又特别重，母亲坚持要送我上车后才算安心，我也说服不了母亲，只好答应她送我上车站，一路上母亲又不免唠叨这，唠叨那，唯恐自己的儿子丢了不成，经过一小时的公共汽车颠簸终于到了火车站。

      临上车了，母亲的眸子里有秋雨在闪动。透过窗帘，我看出母亲还想说点什么，可欲言又止了，不过，在车门砰然关上的那一刹那，我瞧见母亲拭着泪的手，在汽笛的鸣叫声中，火车终于开动了，在几秒后拐了几道弯便消失在薄雾收敛后的破云阳光里。就在这一刻，我内心空虚了许多，因为，就是这一瞬间回头一瞥的感觉，好似冬日后的枯冷荒野，让我内心无法安宁和平静。一路上，我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我没有任何回答，也无意去欣赏远处的落日余晖和这平原小城的新姿，一种难以抑制的感情驱使我茫然寻觅这暂时灵魂痛处的安慰。无奈间，只好默默地望着这窗外的风吹草动，一簇簇整洁的小麦，惟有此间柔情似水。

      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和煦的春风慢慢地吹绿着黄叶，偶尔秋时没有吹落的树叶儿一个劲儿地从树梢朝地面上掉，地头的草已不再是那么的枯涩，春天给人的感觉是美好的。

      经过半天的行程，晚上八点多钟我终于吃力地提着行李赶到宿舍，其他的舍友还没有来，扔下行李感到肚子咕咕叫，手上也没有一点儿力气了，于是到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带着浑身的不舒服又回到宿舍，而后开始收拾床铺，没等枕头放到地方身子已栽在了床上，迷迷糊糊中我又想起了临行前母亲回头的一瞥。蓦地，我顿时清醒了许多。揉了揉眼，我起了床，站在窗边，望着天上顽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眨着，好似逗我进入一种特别的思念中了。猛地，我意识到该给家里打一个电话报一个平安了。我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按一个号。放下话筒，我靠在窗前沉默了许久觉得还是给家里写封信，出门好多次每次有事都是打电话，这回还是写封信的好，是的，确实也该写封信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母亲无私的爱，为了我自己的良心。

      铺开纸，又该写些什么呢？满脑想说的话很多，却一时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我逐渐进入了沉思……

      记得我第一次出门，那是刚上高一，暑假时说服母亲去泰山体验生活，父亲询问清楚缘由后沉思半天就答应了，而母亲一直放心不下，坚决反对我出去，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出去能干什么，好话歹话说了一大套而我又铁了心，没办法，最后经父亲的调停，母亲也就答应了。很清楚记得当时母亲送我上火车站时也是这样的神情，那次却明显地记得母亲掉下了眼泪；还有第二次出远门是在高二，当时我大伯家的老二在西宁搞建筑，让我放假去他那儿帮帮忙顺便也锻炼一下自己，而二哥想趁此机会回家帮助干点农活。这次，母亲也不答应，但稍后想想有自己的人照顾着也就答应了，然而临走时那一刻母亲通红的眼睛一看便知那蕴藏在心中的留恋，第三次、第四次也都如此，当时，每次我心中都会空虚许久，但是惟有这一次让我终生难忘，因为我的的确确已经长大了，成熟了，也懂得了这份深深的母爱。

      信还没有写成，我仿佛又望见母亲最爱伤心的眼睛里漾起了涟漪。忧心的泪水，像儿时家乡农膜上攒动的水珠，向四面的绿叶滚动。我也似乎听到母亲千里遥远的呼唤和叮咛，望穿秋水，肝肠犹断。

      在童年母亲没有给我许多的玩具和娱乐器械，而母亲却给我儿时数不清的关怀和教诲，给了我长大后自食其力的能力和做人的教益。对于我，这就够了，自己种树结的果子，那滋味才分外的甜。母亲的教诲，让我懂得人活着是件不容易的事，于生活的困顿中偶尔发现尚在心灵的深处还藏有一点可以生存的空间，不至于让我迷失做人的方向，这一切，我都要感谢母亲。

      给母亲的信终于写完了，尽管冬去春来，任我搜肠刮肚，挖苦心思，却没有一个理想的结尾。反正，母亲对我一直不懈的关爱和教诲就像地面上刚刚放出来的麦苗那么碧绿鲜嫩，勃勃而有生机。

      如今，母亲仍在乡间劳作，一辈子的清苦和操劳使她变得纤瘦、单薄，而她给予我的爱却沉重如山。在城市，我听不到母亲汗水浸润的民歌，我却知道，一袋袋滋养乡愁的粮食，正蹒跚在进城的路上。多年来，我一直想用心为母亲写一段世界上最美的文字，可每次提起笔，才发觉自己的文字竟如此苍白，使我徒有浓烈的内心却只能归之平淡无华的语言。我也只能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我对母亲浓浓的情和深深的爱……春天来了，可想起远去的冬天我感到了充实。那就是：因为有了母亲，在漫长人生艰难路程的奋斗中，再苦再难我也不觉得累。

      世界上只有一位最好的女性，她便是慈爱的母亲，世界上只有一种美丽的声音，那便是母亲的呼唤。

      母亲，是您多年前，在脐带的另一端予以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您包裹着浓淡相宜的温馨的亲情里，我们才得以自由、快乐地成长。是您多年来的含辛茹苦，把生活中所有的落寞与倦意深藏，展现的是您欢快、忙碌的身影，传递的是您如花的笑颜、浓浓的爱意。在您庇护的天空下，儿女都是最幸福的那片云。

      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您似乎是忙碌的。起早贪黑，无怨无悔，绝对的宽容、永远的忍耐，无比的慈爱，默默地奉献……我们可以邀一群友人当之无愧地享受着您精心准备的晚餐，我们可以在痛苦压抑或欢乐时理所当然地在您面前痛苦、撒娇，您总是用宽厚的爱意抚平我们的伤痛，用善解人意的爱心体谅他人。在我们极度紧张或烦躁的时候，唯有您那儿才是我们可以避风的港湾……母亲的背是一堵墙。风与雨，痛与泪，从这里过滤成甘甜的乳汁。我渐渐长高，母亲却渐渐变矮。随我一起长高的是母亲山一样耸起的背。啊，我驼背的母亲，是弯在我求学路上的桥，是泊在我闯荡江湖岸边的船，是升在我头顶的一弯月亮。一行行青青的麦苗，一堆堆金灿灿的禾谷，我驼背的母亲，像凝重的逗号，和着风雨，点缀在诗篇里。田园诗随着母亲抒情的手臂更加优美。啊，我驼背的母亲，像滴汗的问号，沐朝霞，染夕阳，隐现在玉米花、油菜花和绿树、翠竹的画中，这五彩的画面，灿烂了原野，灿烂了儿女的笑靥。

      母亲，时光荏苒，在您温馨的抚爱中我们健康地成长。透过层层的沧桑，蓦然间，您的背已微微地弯曲，您白皙的脸颊写满了疲惫，您光洁的额头爬满了皱纹，满头的乌发不知何时已成了银丝……记忆中，母亲的头发乌黑亮泽，或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优美地飘动在她的腰际。或盘成一个漂亮的发髻，高雅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圆润的额头。可现在母亲的黑发哪里去了？定是她挤出了里面的墨汁，留给了风霜雪雨的四季，留给了沧桑岁月的足迹，留给了年轮永恒的回忆。母亲头发里的青春哪里去了？定是她挤出了里面的智慧，写成了一行行酸甜苦辣的诗句，写成了一段段缤纷闪光的故事，写成了一个硕大的爱字印入了儿女的心扉。母亲，偶尔读到您不经意的落寞，布满厚茧粗糙的双手，步履蹒跚踽踽独行的身影，我们才知道，在岁月无情的侵蚀中，在我们繁忙而又琐碎的日子里，我们忽略了为之操劳一生的母亲。我们是在经历过多的世事之后，才更深地体会到母亲的伟大与崇高。虽然，您没有广博的学识，动人的言辞，甚至没有讲过一点大道理，但您却用真诚、善良的品性影响着我们及下一代人。您只是一味地给予，却不求索取，不溯既往，不求回报。您在乎的只是每个儿女都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简单、平凡而又朴素的企盼里无不渗透着您一点一滴的母爱。母亲那被风吹动着的银丝，永远是儿女眼中最美的一道风景。

      岁月之河，请慢些流吧，好让儿女为母亲细细梳理那一头银丝；生命之舟，请慢些漂泊吧，让儿女的心永远有一个停泊的港湾。母亲对儿女的爱，如春天里飘洒的小雨，如青石中流出的清泉，滋润儿女，细微而周到。母亲是温柔的港湾，在茫茫人海中接纳着迷途的儿女，用她慈爱的目光消融儿女心头的阴霾，目送儿女再一次出海。母亲的一双脚，浓缩了她一生一世的沧桑，雕刻着她抚儿育女的满腹辛酸。正是母亲的那双脚，踩丢了她的人生岁月，才踩出了儿女的现在。母亲，无论儿女走得多远，永远也走不出您的视线。您的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企盼，只为我们更快地成长。我们懂得，您带给我们的快乐是最简单、同时也是最幸福的快乐。我们知道，在人生的路上有您殷切的关注，我们才会走得如此坦然和从容。是您，把一缕缕温暖及时地传递给我们，是您，让我们在这纷杂的尘世拥有一份真纯……

      “母亲啊，您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隐蔽！”是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词汇能表达出儿女对母亲的那份深爱。母亲与儿女之间，有一条爱的链条，紧紧地连在一起，这爱的链条，任何外力都无法剪断，是难以断裂的生命链条。我们能做的，是尽量抽出一点点时间，经常回去看看，多陪母亲聊聊天、散散步，在母亲节送一束康乃馨给母亲一份惊喜，将我们工作、生活中的快乐及时分享给母亲，相信，儿女的快乐便是母亲长久的快乐。愿母亲的心情如夏日的阳光般灿烂，让康乃馨的芬芳荡漾在母亲永久的笑容里。

 

作者：朱群英（作者系徐州日报社记者站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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