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红花草籽是父亲的云母亲的霞。在田野祥云的烘托拥戴下，我的父亲母亲有些仙姿仙态，有些超凡脱俗。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热爱土地的普通农民。在稻田里种植红花草籽是他们喜欢干的农活。那正是晚稻将熟未熟田野半青半黄的时候，父亲用清水浸泡比芝麻粒细得多的黑黑的红花草籽种，然后拌入细沙和草木灰，用细篾筲箕装起来。父亲端着筲箕，赤脚走进放干了水的田垄，在稻浪稻香里撒种作业，施放朵朵红花草籽种的灰云。那云轻轻淡淡，与稻禾碰撞时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响声。父亲边走边撒，手臂抡出好看的半圆。他出手时身子往前一倾，收手时身子往后一仰，俯仰之间伴有一次抬头挺腰，整套动作刚劲利落，幅度恰到好处。父亲在稻海里移动，感情和力量都投入在田间劳动中，撒种动作有些舞蹈化，我猜想他是想让自己、让庄稼和田野都在他的劳动中变得轻松快乐。
      收割晚稻的时候，父亲母亲如同仙人作法，动作是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下镰刀要瞄一下禾蔸，移脚要选光爽的地方，拖动打谷机时要勘察路线，他们生怕伤着了田亩之中的宝贝疙瘩。他们的宝贝就是水稻的金黄云朵覆盖下的若有若无的绿云，是稻茬下冒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红花草籽嫩苗。
      整个冬天，红花草籽苗就在寒风冷雨里生长，它以被霜雪摧红的嫩叶顽强地对阵着冬天，那些小小的叶片是田野里不熄的火苗，不散的云霓。与一般人家不同的是，父亲母亲特别牵挂特别善待冬天里的草籽苗，总要施一两次腐熟的猪栏肥、牛栏肥作追肥，好让草籽长得快些、长得好些。父亲母亲一起动手，把挑进田亩中的肥料抖得细细的，撒得匀匀的。他们那样耐心，那样细致，用的是神仙播云造雾的手法，下的是父母操心幼儿的功夫。有了这样的体贴，那些田亩中的红花草籽就贵气起来，住进了轻轻软软的云朵里，睡在了热气腾腾的棉被里。
      我印象中的春天的形象就是红花草籽的形象，春天的颜色就是红花草籽的颜色。因为红花草籽实在是田野的大手笔，农民的大手笔。春风从南岭那边吹过来，红花草籽颜色重新转绿，焕发出蓬勃生机。几场春雨之后，朴实含蓄内敛的红花草籽华彩登场，它已经出落得花枝招展，香艳迷人。那亿万朵草籽花组成的紫红色的云霞是那么艳丽，那么暖意，像是从地层深处施放出来的绚丽焰火，喷发，绽放，把饱经风霜的我的父母和乡亲们的心照得亮亮的，烘得暖暖的。紫红色的云霞铺满我们目之所及的平畴沃野，把我们湘南青砖灰瓦的村庄镶嵌在缤纷的景致中，把我们热爱春天的心情安排在灿烂的春光里。
      祥云拥抱着我们的村庄，农忙季节随之来临。像我的父亲母亲一样种田种土的人们腾云驾雾一般在这种紫红云朵里进进出出，貌若天人。经过红花草籽的熏染，他们的衣裤有了几分花色花气，身上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力。
      在杂交水稻还没有大面积推广的年月里，不少人家的粮食不够吃，集体就把一些田亩里的草籽分到户，紫红色的云朵就跟着人们回家去，这些田野和春天的馈赠品除了喂养牲畜，还可以当菜当粮，填充人们的口腹。土地承包之后，我家一年多养了几头肥猪，扎蓝布印花头巾的母亲经常挎着篮子、挑着畚箕出现在那片红云弥漫的田野里，她要割红花草籽回去熬潲喂猪。她还选择晴好天气把红花草籽晒成干饲料，大袋小袋地存起来。晒制剁碎了的红花草籽的时候，母亲一大把一大把地把箩筐里的青青红红的猪草往竹垫上、晒谷坪上抛撒，她的身边也就出现了一片一片灿烂的云霞。母亲跟红花草籽确实是命中有缘。
      父亲开犁准备早稻田之前，母亲一天三回五次地到秧坵田里忙碌。为了防止没有盖薄膜的早稻秧遇到倒春寒烂根，母亲也剁一些红花草籽撒到秧田里去，给秧苗盖上一床绣花绒毯。据说剁碎的草籽浸出来的肥分是秧苗的好营养，分解时产生的热量可以给秧田增温。母亲撒的红花草籽既打扮秧田，又捂盖秧苗，还营养秧根，真是一举三得啊！
      父亲因为爱粮食而爱土地，因为爱土地而爱耕牛、爱红花草籽。耕牛因为爱红花草籽而爱春耕。这是农民质朴的爱的复杂的连锁反应。父亲把耕牛赶进田垌里，先在田里找个草籽长得鲜嫩的地方，让黄牛吃上一个半饱。然后他套牛驾犁，送紫红色云霞退居隐身，重新回到泥土里去。犁草籽田不像犁板田那么容易，牵藤的草籽在绊犁，犁十来步，父亲就要抬一次他手上的老式木犁，把那挂住犁头的云堆一样的红花草籽藤卸到泥水里去，然后重新插犁喝牛往前紧走。黄牛贪嘴，爱打这个时间差，要卷一口张嘴可得的鲜草。前面的花朵红光闪烁，那是对耕牛的巨大诱惑。春耕本来是桩很辛苦的事，然而因了这一片彩霞般的红花草籽，田园成了名副其实的锦绣田园，身处其中人和牛确实显得有些浪漫幸福，于是牛就成了拱动祥云的神牛，人也就成了调遣祥云的神人。
      以后是红花草籽在早稻田里化成了黑乎乎的肥水，黑油油的春泥。再以后是大田里插满了绿油油的早稻秧，那是庄稼人对未来的祈祷，是一片养眼抓心的绿云。红花草籽的生命在绿云里涅槃，在季节周转和景色变幻中转世重生。红花草籽的精神品格就体现在这涅槃轮回里。
      我难以忘怀那片渐行渐远的父亲的云母亲的霞。在我的心目中，那是一方唯美的风景，是土地、粮食、蜜糖的母本，是萦绕我们乡村的祥云瑞霭，是养护我们生命孕育我们情感的精、气、神。

    湖南省宁远县高考培训中心   张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