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凛冽的秋风拍打着门窗、柴垛，发出瑟瑟的响声。闹喜的人们散去，洞房里摇曳的烛光融开窗前的一片黑。周振山老汉完成了最终的使命，如愿以偿地给他的第六个儿子办完了喜事。按湖滨古俗，洞房花烛之夜要点长明灯，是夫妻长命百岁之吉兆，且规定新婚之夜不能空房，小两口厮守在一起，以求多子多孙多福。

周振山的老婆多产，在方圆十里八村是出了名的，她一辈子为老周家共生了十一个儿女，夭折了五个，还剩下六个儿子。她五十岁上还结了个秋北瓜，取名叫五十，五十从小就很娇，天下爷娘爱小儿么，小五十也是最孝顺的孩子。

小五十今年已二十六岁了，光棍娶妻第一夜该是多么高兴的时候，新娘子早已卸了艳妆，躺在被窝里默默地瞪待着他的吻抱。而小五十却木木地坐在床沿上，点上第七根红烛，泪水伴着烛泪一滴滴落下来。白发苍苍的老娘、弯腰驼背的老爹的影子总在面前晃来晃去，冲刷去了他新婚的喜悦。

爹为大哥娶媳妇卖掉了祖传的三间瓦屋；爹为老二娶媳妇外流小洪湖扒了三年藕；娘为三哥娶媳妇进城当了二年佣人；爹娘为四哥娶媳妇节衣缩食两个冬天没穿棉衣，用破麻袋片子装上芦花过冬……爹娘为五哥筹彩礼，二年没买一包烟，专捡人家的烟巴子抽，还落个老没出息的臭名。哥哥们成家后都有一窝子孩子，穷得叮当响，早和老的出了八服似的。小五十和爹娘种着三亩水田，积累了五年，盖了三间新房才引来这只鸟。上月，为筹措彩礼，老爹还喝了两大碗盐开水去县医院卖血，被好心的医生劝阻了，还资助老爹100元钱。后来，又卖掉了祖传的宣德炉，才凑够彩礼。可万万没想到女方提出一个苛刻条件：婚后不要“老零件”。老爹娘硬着头皮满口应承下来。昨天，二老抱着破被子挪到村里原废牛棚里安身……

红烛摇曳，屋里一片柔和的烛光，屋外秋风瑟瑟，五十眼睛越来越模糊，心里越来越酸。他看看一件件红黄崭新的家具和床上花花绿绿的被褥，想着蜷缩破牛棚风烛残年的双亲‘他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了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迅速从床上拎起一床被子，消失在秋风呼啸的夜幕里……

次日人们起来的时候，小五十呆如木鸡似的跪在牛棚前，红红的被子下盖着他爹娘冰凉的尸体，两个老人脖子上还系一条旧麻绳，僵硬的尸体就象两条僵硬的蚕，再也不能为儿孙吐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