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隐形的峡谷、盆地和高原，凸凹有致
酷似一把小提琴，车灯、路灯和霓虹的弦
布满轴心。人们从多重奏鸣曲里，顺着梦游的惯性
被推着往前。不关心三环车道堵塞，不关心
有谁紧闭的挡风玻璃里的死亡摇滚。他们肩上或臂上的包
因经过和传奇而超载，在即将被撑裂四分音符里
叹息着。这个夜晚九点二十三分

地铁里有一个歌手和他的乐队。金红色的长发
和线条硬朗的侧面，一双不断截开和撕裂光线的手
像影子里的两栖动物，嘲弄水，也轻蔑岸。
那些光是人们渴盼和惧怕的，从地铁内膛深处
突然逼近某个人的脸，像人生中的突变、奇遇
甚至灵感。脸部肌肤在微距模式下，立时暴露无疑：
显然早就失却了弹性。这样的惊惧瞬间
他们如果戴着一顶草帽，它一定是在迎面而来
强烈的气流中，被吹到背后很远，没入黑暗。所以有人
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头：啫喱把他的短发
保养得精致。于是他加快步伐，随着皮靴敲地的节奏
钻进地铁。直到此时他仍以为歌手唱的
是一首METALLICA的名曲。事实上，不过是一首
凉意如水的情歌，被无数人古铜色的手
在一个杯子里掀起波澜。歌手墨镜下

一个微笑，似游轮后拖过的水痕
荡漾开去，看起来与一道陈旧的刀疤
竟异曲同工。他面前，一位女士弯下腰
打开黑色小包，把过于丰盛的内容的一小部分
掏出来，在下个沙哑的高音桥段抵达之前
扔进那个小瓷罐。
 

高处，流浪的胭脂


琉璃的面孔，青瓷或不锈钢的面孔。一座
素面朝天的城市，灰铁色莲花底座
托起俑人般的角色。波普美术空间中
他们的神色或扬或抑，但都带着微偏蓝的调子。
模糊的背景中，旧工厂的砖墙，暧昧的光照凸显出
宽笔画的复古标语。这里，生活的九连环
正在被展出。偶尔一位退休的老人，拎着画眉笼子

经过桃花潮涌的立交桥下，一抬头
发现其中奥秘：世界是个露天展馆。一切战场、
商场、情场和赌场的脚本，在这里
被机械装置暗暗推动着。排号的人在等待，闪烁的灯
一直走动，穿过他的视网膜。哪里都离散着
迷惘和清冷的表情。老人想就这样
守着他的小绿地，不去想那些镜子般高高低低
立在地面的建筑轮廓。这时他看到一片云
从天际涌起，带着桃花和樱花的色彩

流淌开，只在瞬间，枣花蜜一般甘柔的光晕
就弥漫在四面八方。他想起
有人说，云是天上的胭脂，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它的影子就在你
冰冷的双颊左右。





名片夹里的又一场


某人的名片夹里，他如同西装上兜的钢笔
别在左边，把腿翘在桌面上；另一个人静静坐在
右边，端着绿茶，向外读着报纸标题，向内读着
黑白版和彩板的说辞。有时候窗户折叠收起，另一扇门

被手扶高，就像扶起立体贺卡里的城堡、
花园和云彩。这时，刚才的翘腿能人和绿茶先生
遭遇一场拥堵，骤然降临的午夜，
他们在没有路灯的巷道里，像一只飞蛾和一束灯光
冷不防撞个满怀。翘腿能人叼着的烟
弹出，落在拐角，这是阮囊羞涩的日子里
他最后的一支万宝路。在被吹乱的长发背后
他想是否应该找一面墙，痛哭并让黑巷收回
生活过曝的胶卷。而绿茶先生

毫不在乎散落一地的文件。诡异的月光里
他静得似乎在拾落花。望着眼前这个
潦倒不堪的影子飘开，深知他们的夜是隔壁
某两个人的白昼。也许他们正坐在
平滑的白色甲板上，像一对情侣
看着日出。于是他向那个背影大声喊道：

朋友，你以为我们迷失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此时夜场电影里
正有无数的眼睛，看着我们：每一刻动摇和惶恐，
每一次自嘲或决心。有人在翻名片夹。不久
我们就该转到格林威治了！

 


他的城，充满情有独钟的红


又一座梅红色的大厦，似乎一夜间
从天而降，说不清，色彩框架中张着满帆
硕大的玻璃窗户，如何类同于被竖放在地平线上的
立体主义绘画。圆润的角却被赋形为
女人的削肩，挑衅着云层溢出的油彩
所能抹出的特效。红的光亮丰盈，将路过的人鞋底

印上城的商标。一些脚步像圆号
充满亢奋激进，另一些像黑管，流云袅袅的高音
和醇厚草原的低音，在某个遗失在遥远里的天际
相接，成为传说。它们从这里带走红，走上
某架梯子，那梯子本是一棵
潜伏的藤蔓植物，被点睛之后，伸开千万枝柔条
长成一面酒红的墙。墙围的影像以海水的方式

向两边分开：深处，书生坐在晴天下
读着一本史书，一道朱门赫然
立在封面正中。正午阳光落在书页上时，朱门洞开
一片桃李姹紫嫣红。桃李更深处，一粒橙红的烛光
像晶亮的坚果，装着这整座城市
和它柔软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