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的物语》

一般在每周六晚上九点左右打电话给妈妈
有时晚了点打，妈妈会拨我电话
我回过电话去，就向着急的妈妈解释
有时忘了，也会编个谎言说刚才有重要的事

只有在周六，妈妈才会把手机放在口袋里
等着诺基亚手机的铃声响起，等着晚风把我的消息带回家里
这是一个固定的规律，就像一日三餐
妈妈一个人在家，总是盼着我打电话跟她聊聊家常
一旦妈妈在别的时间段打我电话，我的心里就不安

2010年12月30日晚上7点，电话突然响起
妈妈打过来的，提前了两个小时响起
心在不安地跳动，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的那头，是妈妈的哭泣声
二十年来，第一次听妈妈哭成这样
“喂”，“妈，怎么了？”
——“妈，出什么事了？”
妈妈只是哭着，不回我话
顿时我的心悬了起来，肯定是爸爸出事了

爸爸在家具厂工作，搞平压刨①
爸爸做了几年家具，但机器跟爸爸没一点交情
一不留心，就刨掉爸爸手心一块皮
这次不同，它把爸爸的小指吃了

爸爸知道妈妈是急性子，住院一个星期后才打电话跟妈妈说
那时爸爸已经做了手术，也恢复些
一个星期，爸爸忍着疼痛一个人在医院熬了过去
点滴快打完时，自己叫医生
吃饭的时候，自己忍着巨痛扒饭②
——

后来爸爸好些了，妈妈见到了爸爸心里也更踏实了
在电话上妈妈跟我说起这些，又哭了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我知道——
爸爸打电话告诉妈妈的时候，声音一定是健朗的

爸爸是坚强的，妈妈的泪是软的
那一刻，我明白——
成年人的泪，只为亲人和所爱的人流

——2010年3月6日初稿

《风之纹章》

岭子脑③——
两面都是高山
外婆大半辈子在高山间来来往往

八十多个年头
外婆种下了多少蔬菜
卖了多少竹子

外婆是个坚强女子
很年轻的时候就把整个家撑起
养大六个孩子

外公走得早
小时候我常想——
外婆在田地里干活流下硕大汗水时
从山谷刮来的那阵阵凉风
是不是外公来过

喜欢坐在外婆家门槛上
听竹林的歌声
我没见过外公
外公的模样跟风一样
——我一直这么认为

曾经喜欢坐门槛的孩子
下巴长出了胡渣子
外婆的脸上布满了风的纹章

每当太阳下山
风从山谷刮来
拂过岭子脑的稻田
穿过一片片竹林
——岁月又多了一条皱纹

《在你身上流动的河》

上垅村的房子依山而建
村民沿河而居
我家的房子面朝河流
面朝对面人家的大门
太阳从山顶升起
两对面的人家像老朋友见面
在稻浪中打招呼

家乡的那条河一直没名字
小时候听大人们讲——
河的源头在文峰山脚下

文峰山又名独秀峰
其名缘于其形状——
像巨大的毛笔在群山之中
仰天而书

——这条河使上垅村更富底蕴

小时候爸爸带我在河里游泳
那时感觉河里有水鬼在咆哮
我只敢在最浅的地方
手抱着河岸用脚打打水
我怕水鬼拉着我的脚往下拽

河在我的记忆中还有——
藏在石头下的大螃蟹
绿油油的水藻
在水藻间摇尾巴的各种小鱼
漂亮敏锐的翠鸟……

现在那条河流变浅变窄了
也不再清澈
村里的孩子也不再听说水鬼

只是一天晚上
偶然听到爸爸打起了呼噜
——是不是家乡那条河流
流进了爸爸的体内

——2011年3月6日星期日初稿
——2011年3月8日星期二修改

① 搞平压刨：南康方言，意为在家具厂用平压刨刨木材，使木材变得更加精细。
② 扒饭：南康方言，意为吃饭
③ 岭子脑：地名，文峰的一个小村庄，外婆家所在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