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灯很快亮了
人不由得满腹狐疑
屋子外面仍是屋子
只是没有道路
四周仿佛河汊密布
令人不能相信
不能分辨
不能理解
近旁隐约传出
悠扬而沉睡的音乐
在空气深处振颤、回荡
看着水似乎在涨
看着小动物似乎在乱跑
猛兽的吼叫
也越来越响
那些声音能让多云的天空
不断旋转、加速
东边有雾
西边没有
南边有风
北边没有
人捂住耳朵
会心微笑
人大声尖叫
又轻哼歌谣
大雨滂沱
人发现自己好像熟悉这里
单独或者与朋友
一次次离开
又一再来到这里

《昼与夜》

从大爆炸的那个起点
从100亿光年之远的那颗行星
到今天，此刻
太阳系地球上的一个角落
一间小屋
当时，她才11岁
正在屋外注视各种各样的树
看蚂蚁搬家
对鸟儿早晨的啁啾充耳不闻
蚂蚁搬家
天要变了
闪电打雷
刮风下雨
她或许心中一动
脸上却未变表情
而我固执地站在窗前
一直到望见夜晚的路灯下
雪花飞舞
每一片似乎都有一颗狂喜的心灵
我把手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静静观察它们
透过玻璃
仿佛触摸到了
虚无的黑色心跳
隐约瞧见
另一双陌生的眼睛

《北京冬天的树》

北京冬天的树
光秃秃的
却像花儿一样盛开着
它们的主干上
伸出各种粗细不等的树枝
涂绘着天空
如同一幅笔触繁密的漫画
使首都北京  具有了
梦幻般的童话气质
那些严寒中
依旧在外为生存奔波的生命
他们在大街上冒风冒雪而行
在地铁站里万头攒动
呼出的热气
使冬天的气温上升了不止一度
那些冬天的树
掉光了叶子
掉光了鲜艳的颜色
以一种了无牵挂的
直截了当的
混不吝的姿态
装饰着最严酷的季节
就像我的诗歌语言
没有绿叶鲜花的修饰
却更加具有
直击人心的力量
那些光秃秃的枝桠
在我眼中是冬天里
残存的树的笑脸
告诉人们
没有叶子的树也没有死亡
依旧在倔强而美丽的生长
我甚至想它们的笑脸
是对冬天的嘲讽
黑色冬天里的黑色幽默
让冬天哭笑不得
让人们知道
冬天有制造严寒的力量
我们有亘古不变的
热气不散的生活

《院子里》

他们围在一起
悄悄地说着一些事
身边的土墙很高
楼房很矮
我把手指捏得紧紧的
还把掌心不断冒出的汗
一遍遍抹在裤子上
我知道他们所说的事
可能与我无关
骖鸾路路口的几株大树上
上万只鸟的鸣叫声也与我无关
我待在院子里锻炼身体
练引体向上
一下，两下……
那是被地球引力拽住的身体
被时间之刃解构的身体
被流言之手重新结构的身体
各种锻炼之后，喘息……
利用身体，大口地喘息
是身体让我感到的一件畅美的事
是我抚摸身体，犹如
抚摸一具温热的皮革制品时
内心的感激

《暗箱》

一连几个晴天
游人愈来愈多
桂树就在路边随随便便地扎堆香着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
拉上窗帘
整天读书、睡觉，足不出户
希望能从电视或网上
得到今后
继续天晴的消息和保证
为了吃饭
才偶尔出去一下
像一张纸片
在他人的注视下
或者他人的无视下行走
把一句讲不出来的话
随身携带
那些黑色的小6号字体
当我行动时
会像挂在皮带上的钥匙串一样
彼此相碰，丁零作响
我不吭声
任由它们响着
任由游人诧异地看着
而我不看他们
我的目光习惯落在他们身后
包括他们身后的墙
无论走到哪里
墙无处不在
我曾因此怀疑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甚至是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
没有人能走出去
每个人对层出不穷、神出鬼没的墙都是无可奈何的
对或兴高采烈
或一本正经绕墙行走的人群（而非人）
当然也无可奈何
我唯一能做的
似乎同样是不停地绕墙而走
只不过我更坚持一个人行动
所以更多时候
我更愿意呆在家里
反正到处有墙
反正四周是墙
反正走不出去
反正我几乎走遍了这个地方
依旧不了解这个地方

《我在中心广场呆了很久》

我在中心广场呆了很久
坐在栏杆上
望着远处和近处
那么多的人
在我身体之外走来走去
或急或缓   或行或站
我被他们的脚步扰得心烦意乱
昨天就是这样
还有前天、大前天……
我一个人在中心广场呆了很久
不过前天下着雨
广场边缘的小商店
比平时显得矮小了许多
广场上人很少
所有的脚步都拖泥带水
我心里猜测着
雨还能下多久
当时猜了四次
每次都被证明猜错了
直到雨真正停下
天已经黑了
广场周围的灯光早就亮起来
而广场里的灯光却是最暗的
广场尽头的LED大屏幕
正在播放各式各样的广告
那些场面和人物
每隔几分钟就重复一次
我望着它们一次次出现
努力想着当天的日期
是几号呢？
我想记住这个日子
我知道明天我还会来到这里
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
也许一直这么继续下去
一直到它们不再出现
广告全部换成新的   或者
一直到重新痛痛快快地下场大雨
并且除了我
广场上任何人都没有

《它们尖啸着……》

它们尖啸着……
从前面鱼贯而过
我突然想象和你
如它们在前面穿行
那样的速度
不管天上掉下什么
不管偏重的或者偏轻的
只会让我们恰巧碰见
却不会正好砸到我们身上
这大概即是蜷缩于时代危墙下
我们唯一可以乞求的幸与不幸
仿佛此刻的景色
恍若夏天或秋天
而不是夏天或秋天
在心理上
这个时间从不属于某个具体的季节
我们只是从这里
从这个时候
一前一后地穿过
你在地图上找不到
没有统一的位置、坐标
不是记忆中哪个确定的地方
事实上我们看到的
仅仅是不确定的它们
因为它们
实际并没有让我们清晰地看到什么
就像我现在没有清晰地看到你
你很可能也没有清晰地看到我
我只是心中相信
现在我正偶然和你
一前一后经过一个难以确定的地方
并且偏执地认为
你如果来到这里
内心一定也会这么想

《症状》

我就像一架倾斜的水平仪
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姿势
从不考虑改革开放和GDP
常年坚持步行或者骑单车
上下班的途中
喜好胡思乱想
看漂亮女孩
无数个夜晚
任杂念丛生
习惯半夜开灯枯坐
拼凑拗口的诗句
想念远方的朋友
和世界不知哪个角落
某个不相识的人
白天似乎是在太空中生活
不愿轻易相信和触摸看到的事物
身体有种氢气球的飘离感
内心羡慕雪花的飘落
           雨点的坠落
           冰雹的砸落
          一个小流氓的堕落
语言难以描述之时
就选择沉默
望着眼前的所有人
感觉无数个自己正分别在他们体内生活
受困于不合身的形体
像穿着束缚衣的精神病人
拼命地挣扎，然后
神智一点点被迫恢复正常
说正常的话
做正常的事
一个人偷偷地正常地笑，有时
也逗其他人同自己一起笑个不停
学习正常地给女友送鲜花
让她正常地受骗
进入正常的婚姻
在正常的床上
正常地做爱
生一个正常的孩子
一切正常地就像此刻
我在一个正常的午夜却不正常地醒来
写一首正常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