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是我那酷爱秦腔戏剧的父亲，在日落之后，收拾好辛苦谋生的摊子，带着我走进人声鼎沸、锣鼓声震耳、瞬息间天翻地覆、回眸间悲欢离合的戏园子。看一部大台秦腔。于他是一种人生的回味和舒缓，也是熟人之间的倾心交流和会晤。对我则是一种好奇之中的音乐与乡野自然的懵懂探寻。

　　我平日间胆子很小，随着父亲到戏园子看戏，最怕坐到前排。而且最怕的是戏剧人物中的大花脸。一旦锣鼓家什响起，扎着全副大拷盔甲凶神恶煞般出场的大净站立前台时候，我的心就悬到嗓子眼。我总觉得那个气壮如牛的大花面孔人物会突然间呵斥我、恐吓我。再就是怕戏剧开战的场面，如果我坐在前排，时时会觉得那些挥舞晃动的刀枪剑戟会猛不防地投掷到我的头上。所以人家抢着往前几排坐，而我的老父知道我的胆怯和可笑的担忧，就经常坐在中排后看戏。

　　亦是一种天生的感悟和自觉，每次到戏园子，开演之前别的孩子到处玩闹跑动，而我则规规矩矩地坐在父亲一旁，怀着一种很神圣的情绪在等待演出开始。特别是那开演之前弦索胡琴间的对调声响，烘托着一部人间悲欢离合的开始。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为止精神一振，心如脱兔般地等待最辉煌时刻到来。

　　一部戏剧的轮回，使人知道了人生的残酷和万事万物的瞬息巨变。但是人生舞台上的希望和等待，却是要你自己用极为苦涩的汗水和泪水去一天天、一步步地浇灌开垦和守护。从幼年到中年，看了很多部的喜剧，除过秦腔之外，京剧、豫剧、越剧、评剧、河北梆子等等，凡是中国大江南北所流行的地方剧中的大戏看了很多。至今仍然记忆深刻的是一部秦腔本戏《赵氏孤儿》和此中主要人物的扮演者。

　　《赵氏孤儿》大苦大悲，忠义壮烈。一条为保忠臣家族复仇后代的线索；一个为友情和忠诚不惜以身慷慨赴死的大节烈的情节，使得秦腔这个永远和黄河古文明融为一体的西部戏剧，更能用它的大起大落的高亢唱腔，来把人物内心的感情和性格，表现的淋漓尽致。

　　说到秦腔的戏剧音乐，不能不说产生它的黄土高原的大凄凉环境。


　　中华五千年的慷慨悲歌的历史演绎，其中最重要的主线索是那条在黄土辉煌的群山莽壑之间奔流不息的黄河。黄河是中华民族的精神母亲，它流经的区域贯穿了整个的中华大地，就在他开始和孕育中华古文明历史的时候，一部华夏民族为之生生不息的悲壮和灿烂，把一个古老的民族从摇篮的幼儿哺育到成熟的壮年。当沧海桑田的岁月耗尽了这里生命的绚丽和蓬勃时候，最后岁月中的辛劳和艰难，成就了英雄卸甲后的凄凉。


　　黄河捎带着黄尘流向大海，数千年战场整合历史的大厮杀和破坏，使得这里黄尘遮天。缺少水分眷顾和绿色植被覆盖的西部大地，一种失望到内心不再温暖的感觉。会随着那曾经弥漫过历史烟云的高朗天空，化为一种很浓厚的苍凉情节而经久不息。

　　虽然生存环境艰难困苦，但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却不气馁。这些到现在面孔上仍然有着祖先威武标记的土著居民，血管里仍流着英雄的鲜血。生来具有的直爽大气和朴实憨厚，造就了秦人视死如归的战士性格。随着古老苍凉、发自内心感受的辛酸苦辣，都化为抒发心底倾诉的一种古老而原始的音乐。所以，西部黄河的悲壮历史造就了秦腔音乐，而空旷磅礴的黄土大地，使得这种纯净简约的戏剧音乐元素，成为化解生活艰难和苦难的催化剂。一声发自内心的吼音，瞬间传播得很远。一部大起大落的唱腔把人物性格和故事表现的入骨三分。当你的音乐细胞被这里的秦腔音乐已经浸染过，你再去欣赏其他剧中的唱腔，总感到中气不足，软弱无力。所以,《赵氏孤儿》这部忠义春秋的戏剧，在秦腔里表现的荡气回肠、苍凉悲壮，催人泪下。我所说的歌者，就是一个流浪四方，居定所的秦腔老艺人。

　　我生活的这个小县城虽然偏僻狭窄，但是在唐宋之后赫赫有名。一个边关和吐蕃交战亲和的兵家必争之地的地位，使得它在军事和经济上在西部地区举足轻重。近代后已无战事，但是边疆与少数民族经济往来的茶马互市的商业利润，吸引了南北方面的富商巨贾的眼光，到我记事时候，那种古朴和豪华的商业痕迹还能随处可见。不足万人的小县城，却有个极为专业的秦剧团。就是这个剧团有一个擅长老生表演的秦腔老艺人，使得我牢牢记住了一部大戏《赵氏孤儿》

　　这个老艺人姓李，行三，人称李三。李三学戏于陕西关中，稍长开始在关中地区和陕甘两省的秦腔剧团流动演出。唱腔清脆悠长，曲调醇厚饱满，表演更是拿捏到位。他尤其擅长表演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故事。早期看他的《葫芦峪》，一处《祭灯》，把诸葛亮临死前的那种抱憾和血泪泣诉的悲国优民的痛苦，表现的十分到位。

　　此地秦剧团，所有新来搭班的演员，必须首场挂牌试演拿手戏。如果当晚的亮牌戏被观众评价较好，那他流动表演和谋生的脚步就会暂时歇息下来。李三到来后的当晚，挂牌戏就是《赵氏孤儿》。他所扮演的人物，就是忍辱负重、骨肉替换，忠心为主的程婴。只见当晚出台的程婴和公孙杵臼的配合表演使得全场观众凝神关注，泪湿面颊。忠义二仆一个慷慨赴死，一个背负骂名艰难抚孤。到此时，这部戏剧的第一个高潮过去。当全剧进入程樱抚养遗孤的时候，在拉开了大幕的瞬间，一个历经苦难，内心悲痛而等待时机的老程婴，被李三活脱脱展现在舞台之上。虽然那时我不懂戏。但是李三委婉沧桑，年老悲情的唱腔，使得我为戏中人物的不幸命运，留下了第一次感动的泪水。

　　我感到这个舞台上的老者，就是数千年的春秋人物程婴。就是这个老艺人对戏剧人物融入了个人巨大的艺术构思和处理的血肉形象，使得我记住了《赵氏孤儿》这部戏。此后看过他所有的老生戏，都是个个精彩。但是小县城真正懂得戏剧艺术的人不多，加之剧团艺人之间由来的江湖气息，互相倾轧和排挤，使得这个真懂艺术的老艺人落落寡合。最后我也走出小县城，这个戏剧老人的结局了无所终。这么长时间，我看了很多秦腔艺人演的《赵氏孤儿》，却再无有人超越他扮演的程婴形象。

　　也许是一种宿命论，在我短暂接触他的时候，他的内心似乎在挣扎什么。当我知道了他的出身是世代书香门第，其父系当地赫赫有名的文人贤达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和其他秦腔艺人不一样的表演。一个为艺术而抛弃家族安逸的文弱书生，最后为艺术而流落江湖。虽然身处逆境，但仍然矢志不渝，为艺术一丝不苟。

　　他的《赵氏孤儿》感动了大家，而他自己又融化为《赵氏孤儿》的悲壮，最后成就了人生戏剧舞台一朵无名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