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毛是我的技校同学。文革尾期,我俩一起从农村招上来读技校,一起分到厂子里。很快,又到了一个木工班。
三毛个子细,眼睛也细,做事不慌不忙。
干活从不出声,休息才说话,说的都是人们不大懂的东西。
“福尔摩斯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警察,用的都是常规手段。”
或者:“南京长江大桥硬是赶不上武汉大桥,苏联人的设计就是漂亮些!”
大多不着边际。
那时候,我们比谁的锯子锯路直,谁的刨子刨得光。一只凳子,下边的衬子要比上面的长八分,看上去才四方四正。往往为了谁做的活漂亮,争得面红耳赤。
三毛从不参加这些争论。他口袋里有一本《棋谱》,一天总要看个几页,默默地看,默默地想,不干扰人家,人家自然也不去亲近他。
只有他师傅说过一句:“别看三毛,聪明着哩!”
没过多久,工厂转了产品,木工撤销。看着自己心爱的工具被收走,大伙都有些气馁。只有三毛说:“这是必然趋势。木工的淘汰是世界性的!”大伙都拿眼睛看着他。
我们改做冷作工,每天用榔头敲铁。三毛瘦小的身体,举着大榔头,晃悠悠的。看见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模仿电影里说:“这哪是我干的活!”
有一天,三毛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去放电影!”我不以为然地说:“你有那个门路啊?”他说他有个街坊,是放电影的,他们那里差个人。
那时候,调动工作比登天还难。单位一律不放人,只有极少数有门路的才可以调动。国家劳教条例中就有一条,不服从工作分配情节严重的,可以送去劳教。
果然,三毛去劳资科,碰了一鼻子灰。
工厂内,有一批干部,不吹不晒,白净脸,嘻嘻哈哈。而我们成天大汗淋漓,工作服脏兮兮的,所以三毛想去放电影。
不久,他悄悄告诉我,他在苦钻《棋谱》,相信有一天可以通过比赛,进入专业队。
自然是天方夜谭。
二
厂里都是老工人,老实巴交,听话。领导阶级斗争的弦一向崩得很紧。
三毛因为主动要求调动工作,被在会上点名,他不服气,顶了几句,招来更严厉的训斥。这叫他郁郁寡言好多时。
有一回,我们在一条旧船上干活,拾到一个日记本,打开一看,啊,里面全是记录我们这些青工言行的!
记得如此细致:
何军的父亲曾经集体加入过三青团;
杨飞的父亲解放前开过杂粮行;
刘大贵说食堂的冬瓜味道不好,是给猪吃的;
刘杰嘲笑师兄只知道干活,是傻子;
…… ……
有一页专门记载小伙子和姑娘之间的异动。
殷玉花每天帮赵阳擦自行车,连钢丝都擦亮了;
徐红金一共为李丽买了三次饭;
星期天李书记看见杨兴一在人民公园水池边站着,过了一会,胡娇娇也往水池那里去,看见李书记,两人都离开了;
要注意……
是谁呀,跟着人背后记录!几个人面面相觑,后脊不觉发凉。
过了一会,车间的统计员李清怀急急忙忙走来,低头到处找什么,看到那个日记本,赶紧揣进了怀里。
啊,是他呀,这个看似老实的家伙,有这样的爱好啊!
三毛事后对我说:“我老有一种不自由的感觉,话也不敢随便说。”
我说:“想那么多干嘛,吃饭做事就是了。”
他说:“人,哪能那样!我们在乡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进了厂,什么都不能说了。”
我说那是做知青啊,没有人管的。现在不要乱说了,免得麻烦。
他听了,长长叹了口气。
三
那一年连续有事。
伟人长睡,巨星中天坠,哀乐低回。
连续的批斗会,制止牛鬼蛇神的蠢蠢欲动。
一个叫一筒的,好说疯话,又喜欢斤斤计较,众人都不喜欢他,这回撞到枪口上了。
那时候刚刚把那个“帮”干掉,普天同庆,几个老工人非常激动,议论纷纷,说幸亏发现得早,不然这几个坏蛋上台,就不准我们退休了。
一筒想都没想,说了个:“不见得吧?”立刻被人揪住,连连追问怎么个不见得?他错上加错,说:“哪个上台,老百姓都要吃饭!”这下捅了马蜂窝。
对他调查的过程中,又发现新线索。他为了给老婆上户口,送了两包半斤装的点心给办事人员,这样微薄的礼物,近乎羞辱。那人将点心交给厂里,厂长下令挂在大门口。一时舆论轰动,都说他腐蚀干部。
那个批斗会,一直批得这家伙低头认罪,连连要求将自己送去监狱。当然最后是不了了之。
另一个是打病假条,去乡下收购鸡子,到市场投机倒把。他的态度极其恶劣,拒不认罪,将他的头往下压,他不屈的又抬起,最后只有五花大绑,一人牵绳子,两人按脑袋,才低头。中午时分,众人去吃饭,保卫科将他用一副铐子铐在一棵树上,双手环抱树,站不能站,蹲不能蹲,才稍稍平息了一点民愤。
遗憾的是会后还是放了。
第三个是厂团支部书记,年轻有才,却说了句胡话。他去庐山,酒后得意忘形,对同事说:“彭德怀最恨这个山了!”立刻被人追根寻源,最后也上了台,低头认罪,前程完蛋。
开这些会,我们都在台下规规矩矩坐着,举手呼口号。三毛在我身边,手也不举,嘴也不张。我几次对他说,小心被人看到了。他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呀,开不开口是我的权利啊!你看这些人,犯了什么呀,简直是闹儿戏!老子懒得捧场!”
瘦小的身躯,语出惊人,叫我诧异。
他开始读书了。《安娜卡列尼娜》,《静静的顿河》,都是借来的。他说有朋友一起读书,讨论,很快乐。我向他借书。那时候这些书还没有解禁,我们将书放在宿舍里,下班后偷偷看。
班组里,只有我们两人知道这个秘密。
四
大招工。老师傅大量退休,换了年轻的面孔,这些返城知青,多是本单位子弟,领导拿他们没有法子,他们高谈阔论,到处招摇,一时礼崩乐坏,连谈恋爱,都敢不避人了。
三毛喜欢上了本班的一个女孩子。小巧玲珑的个子,活泼可爱,唱歌像鸟儿一样。
三毛默默的接近她,为她拿工具,厂里组织象棋比赛,三毛是种子选手,他叫那女孩去看,女孩嘻嘻笑着说没空。
三毛说他有一些朋友,喜欢唱歌跳舞。我问,是街坊,还是同学?他说都有,总之,是些有趣的人。三毛问我,能不能把班组里的女孩子叫几个去?
约好了时间,下班后,我们几个人一起跟三毛走了。三个女孩,其中就有三毛喜欢的那个。
走到花园山脚下,走进曲里拐弯的巷子,一个黑漆大门,三毛的朋友住在这里。
老式房屋,有天井,天井周围几间板壁房,一间房里传出音乐声,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子站在门口,看见我们,高兴的说:“欢迎啊,三毛的朋友!”
屋子并不大,坐了几个人就满了。三十岁的男子拉手风琴,一个小伙子拉小提琴,有两个姑娘唱歌,主人是个身材颀长的小伙子,白脸,长头发,会跳俄罗斯舞,跳起来,满屋飞动,长头发飘飘,潇洒无比。
姑娘唱歌,“海霞”,“赤脚医生”,“春苗”,都是电影插曲,她们是很有点细胞的,唱的高亢而婉转,在业余水平里,不一般。
手风琴手能自拉自唱。社会严禁抒情,三毛偏叫他唱了几个“黄色歌曲,”其中《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哀婉悠长,他娓娓唱来,叫人惊叹。
我们几个,都是不能唱,不能跳的,只能暗暗惭愧。
闹了几个钟头,出来议论纷纷,都惊讶三毛有这样文雅的朋友。那个时候,不知道有什么文艺沙龙,什么聚会,我们土头土脑,过了很久,还在谈论这事。
这之后,三毛又邀请了一次,但是女孩子没能去。
三毛不是那种讨女孩子喜欢的人,不久,他中意的女孩子和一个家庭富裕的小伙子好上了。他很沉默了一阵,但是那女孩子结婚的时候,他帮着忙了几天。
有一天,三毛没来上班。第二天,他郁闷的告诉我,那个跳俄罗斯舞的小伙子死了!
那人是工厂的一个维修工。一个烟囱坏了,他上去修理,厂房的房顶是很薄的水泥瓦,他一脚踏空,从二十多米高摔下来,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据说他是个历史教授的儿子,父亲也是坠楼死的,和母亲相依至今。我们都很伤感。那样一个生气勃勃的舞者!
五
大学开始招生了。一些有准备的人,通过高考,进了大学校园。
我和三毛,都没有经过正规中学教育,只能嗟叹。
又是他,告诉我武汉大学有外国文艺书籍卖,我们约好下班一起去买。
百废待兴,书店里外国文艺一片空白。武汉大学俄文系的学生,翻译了一部苏联电影剧本,叫《崇高的称号》,说是“内部出售”。
郁郁葱葱的珞珈山,我从小向往的地方。高大的梧桐树,弯曲的林荫道,两边是宫殿一样巍峨的教室,绿色的瓦,飞檐流苏,走进这里,人的心情都不一般了。
各买了一本,坐在青条石台阶上,急不可耐的读起来。
忽然一阵喧嚷,下课了。
七色鸟一般的男女学生,成群结队,唱着笑着从教室里飞出来,拿着篮球,拿着羽毛球拍,在操场上,在树林里,高高兴兴的玩耍,热火朝天。
转头看自己,满身铁锈的工作服,手上青筋暴露,明天还得去敲铁。
我们和他们一样年轻啊!别了,如诗如梦的校园,今生今世无缘了罢!深深的惆怅。看看三毛,也是呆呆的凝着目,神色沮丧。
没有说一句,我们一起站起来离开了。
六
我考上了电大。校园狭小,但是对于我,已经是十分不易了。
三毛没有报考。他跟着社会上的朋友,玩邮票,玩外汇,据说赚了一些钱。
等我毕业回来,三毛已经不在厂里了。他和一个工人对调,去了一家很小的工厂。九十年代,第一波企业改制,那个厂立马垮台。他买断工龄,去了社会。
听说他在集贸市场卖小菜。人老实,菜行老板欺负他,给他的豌豆是用颜料染绿的,卖不出去,很亏了一笔。身体单薄,又没有一点江湖势力,也不敢去找菜行扯皮,认了。
从此他不卖菜了。从此他的音讯也没有了。
那年冬天,我在公园里闲逛,忽然看见了他!他胖了些,穿着件皮夹克,叼着烟斗,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一位女士紧贴在他身边,牵着小狗,狗穿着华丽的外套,俨然小绅士。
三毛看见我,慌忙取下烟斗,脸上洋溢起真诚的笑容,马上回身介绍:“我最好的朋友!”转身对我说:“我屋里的。”哦,他保持着中国最典雅的称呼来尊敬夫人。
我们谈了很多。他告诉我,他一直在炒股,失败了多次,但是现在已经站住脚了。我们谈到往日的朋友,都星散了,不由得一起叹息。交换了地址电话,他说必须走了,夫人搀着他,一会就出了公园。
路过的邻居问我:“你怎么认得他?”
我奇怪了,我怎么就不认得他?
“这是本地最有名的股神!”邻居夸张地说:“百战百胜!不晓得几多人想跟着他玩,他一个也不结交!”
竟有此事!想想他刚才的表情,倒也符合,他的脸上分明写着“自信”二字,那神态,那种从容不迫,正是一个成功者所有的。
炒股是高智商的工作,据说思维水平要超出许多人,才有可能获胜。三毛过去钻研棋谱,研究邮票、外汇,现在炒股,是水到渠成吧?
我的朋友三毛,打铁没有力气,卖小菜受人欺负,又不愿如我一般的等因奉此,天无绝人之路,他在炒股上面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人有各式各样的活法,这就是他的活法,独特的活法。
有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