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陈凯歌仿佛还没有走出《梅兰芳》时的光环，依然用他的人性观和时代感为我们宣泄他内心的纠结，即便表面上这一次他离开现代有2000年之久，但实际上，陈凯歌没有多少变化……所谓揪心到最后一秒钟的口号，其实已经把《赵氏孤儿冤抱冤》的悲剧定位偏离较远。

A面：凯歌

       陈凯歌的电影一直都是有谱的，虽然这个“谱”弹性也是蛮大的，因为他习惯了在给观众讲述一个故事之外还说点什么。《无极》让他栽了一个跟头之后，不在轻易把所谓国际化大片拿来做标准，反而回归中华文化，这一直就是他的“谱”，至少在内地电影人中，一度没有人可以比他思考的更深。也许，从京城走出的，呼吸中都合着中华文化韵律的这样一个人，贴上鲜明的中华式标签，在今天推出《赵氏孤儿》这样颇具典范的作品应该是不至于意外的吧。

      作为一个经典传奇，从司马迁《史记·赵世家》开始加油添醋地讲述这个故事足有2000年以上了（其实这个故事的源头来自《左传》）。即便从元代纪君祥的杂剧算起也有700年了。这个故事也是最早深入西方的中国古典悲剧，一直有“东方哈姆雷特”的美名，如今看来依然不虚。
       陈凯歌在《赵氏孤儿》中把人物关系作为主要的焦点，围绕孤儿诞生、成长和结局，贯穿了程婴、屠岸贾纠缠十五年的恩怨情仇。宫廷斗争退位给人性，其实对于现代理性的审视是检验创作者思考的尺度，陈凯歌这一次用葛优和王学圻两个演员，比较保险的完成了任务。看完这部影片，首先想赞叹的实在不是葛优等人的表演，而是陈凯歌运用的画面语言，个人觉得这一次的表现还在《梅兰芳》之上，从开篇的宫廷政变，中间的程婴作画，到运动镜头的发挥，在陈凯歌个人作品中绝对是顶尖的一次。

      这一次每一场戏都能看到陈凯歌的匠心所在，可以说，《赵氏孤儿》没有所谓天才发挥，完全是典范的营造，精心构思，例如那一场宫廷哗变，混战之中，头顶上落下巨大的装饰砸在众人身上，非常有力量的画面。还有庄姬见到赵朔时两人斜在画面中，包括庄姬的死，每一个画面都看得出是精心设计。充分体现了陈凯歌要让影像传达丰富的信息，可以供人一再回味。

      如果说上一次《梅兰芳》故事上有严歌苓、陈国富这样的高手护航，《赵氏孤儿》编剧赫然是陈凯歌一个主打，其实参与剧本的还有其他人。但实际上，这一次他发挥的水平也并不低，至少技巧上没有太大瑕疵。

B面：悲歌

      其实，原本纪君祥定位的大悲剧是在忠于《史记》的基础上突出“忠义”和“复仇”，影射一段大时代背景。纪君祥是北方大都人，本来未必对南方宋朝覆灭有多少感情，但一代忠臣文天祥之死是影响深远的事件，大都在很长一段时间还风波不断，借文天祥之名起义之事频频发生，纪君祥可能因此对“忠义”和“复仇”两大主题都有了深思，赵氏孤儿，这一名字就完全点出赵宋王朝的阴影。

      但是今天，陈凯歌《赵氏孤儿》出发点不同，首先第一主人公程婴不再是赵家门客，而是外面的百姓。对赵家灭门之祸是被卷进去的，他后来会有复仇举动，但动机大大不同，关键是他对赵家孤儿的感情跳出主仆关系。

      原本这一改动无关优劣，很难想象，过去看似腐朽的封建忠义色彩，在《赵氏孤儿》这样的历史悲剧中是一个重要的悲剧元素，陈凯歌抹去落后的一笔，增加的现代人性的反思，扭转了审美的角度！程婴和屠岸贾都作为义父之间的恩怨，没有了程婴个人忠义的力量在内，孤儿摇身一变纯粹成了程婴个人复仇的工具！

      程婴个人为了妻儿报仇利用赵家唯一的骨血，主动潜伏在屠岸贾身边十五年，同样一个赵氏孤儿故事，把这个孩子带到屠岸贾跟前，跟他讲我是谁云云，说明大报仇的人物不在于整个赵家的悲剧，而是程婴复仇的纠结！影片中程婴时时刻刻盯着赵孤不是出于父子之情，而是害怕丢失了他精心磨砺的“凶器”。影片到揭开孤儿身份的时候，程婴为了证明自己有过孩子，带孤儿去那个被他亲手封锁起来的旧居，画面可以和影片开头的敲击呼应，他心头一直封锁的阴暗的密室，也和公孙府上的密室呼应，他的妻儿就是死于搜孤的敲击声！就是他一直都不曾忘记的过去——仇恨的源头。

      这样再看赵氏孤儿，他就成了另外一个外人，卷入屠岸贾和程婴恩怨中的无辜者！两个原本都是有恩于他的义父同样也都可能是“敌人”，这也是影片经常讨论的话题。孤儿在最后的复仇中，能够杀掉屠岸贾，是程婴见到孤儿被屠岸贾快要打败时多少流露的悔恨，他身穿白衣多少有“赴死”的象征。他为了救护孤儿挡了屠岸贾的一剑，也让孤儿完成报仇。程婴最后说了一句，今天哭过以后就不要再哭了，这又让人看到以往陈凯歌影片的“弑父”情结。这不是一出合乎原本悲剧精神的结局，仅仅是一种现代思考的拼贴。最后拖沓的程婴出府，似乎是对程婴终于从多年的仇恨中解脱的暗示，见到妻儿的幻影还有他自己的迷失等等，可以做很多样的解读。

      可以说，陈凯歌的《赵氏孤儿》做了一些颇有积极意义的思考，相比《梅兰芳》，个人觉得是略有进步，但这一次角色魅力没有十三燕、邱如白那样出彩，演员表演都比较压抑和克制，当然是剧情上的需要。另外，影片整体内涵也要深沉的多，比较明显的遗憾或许在于，这个充满现代性思考的戏份，恰恰在悲剧氛围上，整个后半段都脱离了。对于这个孤儿命运的刻画，仅仅都是欺诈和瞒骗，未见悲剧的渲染，包括程婴等人的死，一种宿命感也好，荒谬感也罢，那种震撼的力量都很薄弱，所谓悲剧都是浮云，这是《赵氏孤儿》最为欠缺的地方，也让宣传的揪心到最后成了一句荒诞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