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孩子一大清早就起床，让熨贴的阳光
提前照在她经过的路上
让她绕上河堤，垂下头
清晰地回忆一张遥远而亲切的面容
还有绝望的母爱——让她用沾满药汤的小手
轻轻扶起在光线中落下去的叹息
让她不再用一种幽幽的语气，去安慰生活
大风只是吹乱她的头发，吹不乱她的心
让她将沉重的编织袋换到左肩，放慢脚步
闻一闻炼焦厂旁弥漫的丹桂芬芳
这是阴雨中的留言条，让她
耐心地等待一把在楼梯口出现的雨伞
让她眼底的阴霾，在空气中的暧意渐渐稀释
穿过落叶，让她与做广播操的人影重叠在一起
一年十二个月，这是半夜里倾流的泪水，这是幼小的悲伤
让苦孩子将它们一一攒集起来，赎回十三岁以后的幸福
就像诗歌将亏欠心灵的部分
郑重地还给热爱它的世界



一只穷人的肾


一只穷人的肾，在药品的气味里
一天天地衰竭，像一只风中渐渐枯萎的茄子
它已无力过滤生命海水中的盐份
更无力过滤那一滴滴童稚而早熟的泪水


在午夜，当一个孩子在泪花中睡熟
一只穷人的肾，在受伤的灵魂中饮泣
它不敢面对空荡荡的墙壁，和
一篇让人心酸的小学六年级学生的日记


一只穷人的肾，被伤痛和贫困压迫太久
它终于没有坚持到暖春的天气，就随一个名字
消失在水泥地面上那坚硬料峭的风里


在遥远的天国，一双哀郁的眼睛，是否在望着
一个孩子低着头，重新背起书包闪现在曙色中
一只穷人的肾，用凄怆的爱意


为一双细小的脚丫让出了一条小路
当一张报纸以新闻的语调，原谅了一个女人的轻生
宽恕了一颗被逼到窗台的破碎心灵
我感到我的诗篇有如一只虚亏的肾
无力过滤沉重的岁月中——那缕绝望的眼神


穷人的晚餐


往往要等到天边的火烧云消失以后
闷热难捱的时刻，清贫的晚餐才在沉默中开始
桌边是一个屋檐下熟悉得有些厌烦的面孔
就像那些没有带来太多希望的劳动工具
筷子小心地响动，在一丝荤腥之间
中年的主人叱骂着，用盘中的一块菜根
及时教育并纠正正在发育的孩子
在白天，当他用浆刀糊好一块砖的时候
他同时完成了对糊口这个词的准确理解
一顿简单清苦的饭菜
似乎前生来世，等待了许久
这是穷人的生活，这是维持梦想的需要
清贫的晚餐在岁月中还将延续下去
它让一个被日子压弯了腰的人
心存敬畏，不容邻居的蔑视
一把宽大的蒲扇缺乏幽默感，但它
给一个穷人闷热的晚餐带来了阵阵清凉


我不能忽视那些低矮破旧的平房




我不能忽视那些低矮破旧的平房
不能忽视那些油毛毡、塑料盆和晾在发黑竹篙上疲惫的衣服
不能忽视那些拥挤的吵闹，尴尬的苦笑，幸福的哈欠
不能忽视那些在阴影中点数微薄钞票的手指
同时不能忽视那些想穿透一块沉重红瓦的目光，那些天未亮就出门的声音
我不能忽视这些，这是
我身体中的隐痛，是我灵魂中的伤
它们让我的目光低垂下来，柔软，温情
不敢伸向那片幽茫的虚空


不要在穷人的屋顶上乱扔东西


不要在穷人的屋顶乱扔东西
比如果皮、烟蒂、易拉罐
不要用粗暴的声响
惊吓那片青草中沉睡的梦想
不要站在舒适的阳台上
冲穷人的头顶撒气
不要将那沮丧的诗稿砸在那低矮的屋顶
那薄薄残破的瓦片
只能经受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