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有限的阅读，深感西部作品的沉静、结实、浑厚、大气。近日读雪漠的《白虎关》更觉如此。小说中那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和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明衔暗勾的运思；灵魂里涌流的清泉……我私下里想：她的命运是给茅盾文学奖增辉还是抹灰呢？！扯远了。
     《白虎关》的作者把钱当做一杆秤，用其勾出沙漠深处生存的本相；勾出文化积淀的沉渣；穿透生死的屏障；称出人之为人的重量。

 
沙漠生存相

      茫茫的大漠与灰沉沉的天穹合成亘古的石磨，繁衍在这里的人如一粒粒麦谷从磨眼滑进磨齿间碾轧，或如磨道里的驴子蒙了眼拉着磨辊一圈圈转，直到生命尽头倾然倒下；在生活这盘磨碾轧下的生命中的女性更是受难者，她们同样遭受生活的磨难又额外遭受男人的蹂躏——“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驴，任我打来任我骑。”“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喝酒、赌博、打老婆这是男人消解热恼常用的三剂良药。给哥哥换媳妇的兰兰像牲口样又被酒后的男人捶得血道道满身；死了女儿，拼死离婚不成，皈依了金刚亥母看透人生漠然生死。与兰兰对换的莹儿摊个“焉货”，不久又撒手人寰；婚姻的束缚生活的挤压也无法扼杀莹儿生命的鲜活，她撕下脸皮和小叔子有过暂短的愉悦时光，并且有了情感结晶；肚里存了点墨水的小叔子耐不住驴拉磨的日子，远走他乡杳无音信，凭反复品咂那短暂的愉悦时光来支撑沉重的生活和空荡的心灵——毕竟还有想念还有盼头。连这样的日子也不得安生：因兰兰拼死闹离婚不回婆家，娘家哥带人将莹儿劫持回去，婆婆又拼老命夺回骨肉。送走死离又迎来生别。因为是换亲，兰兰不回婆家莹儿“理所当然”也要回娘家。莹儿妈为了给儿子弄钱再娶媳妇，再将莹儿卖个好价钱，为了将一直认为是“别人”的外孙也要来卖好价，把一向不入眼说媒的徐麻子奉为上宾，不仅杀鸡沽酒，连自己也奉上让徐麻子“享用”，更令人吃惊的是还默许他“享用”莹儿。……
      沙漠深处人们的生存就是这样：用喝酒赌博打老婆来消遣，用自己的女儿换儿媳妇来延续香火，用挖暴发户的祖坟来平衡心理，用“金刚亥母”麻醉（解脱？）心灵……这儿让我们看到了人穷志短失去尊严，生物般的生存本相；让我们看到了历史文化积淀沉渣在经济浪潮下的泛滥；更让我们看到心灵的干涸灵魂的风化。


不灭的绿洲

      莹儿怜惜哥哥舍离骨肉回到娘家；她体恤父母委屈自己给哥哥换媳妇；她作为母亲无法遏制对儿子的渴念；作为鲜活的女儿身，她有理由对她心仪的人儿思盼；作为生命的个体，她应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可她没有，但从不放弃争取。
     为了父母和哥哥，莹儿无可选择地接受了“焉货”，“焉货”怎能安妥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女儿身心？和小叔子有了短暂快乐的情缘。这在假道人看来未免淫乱，在断绝六根的人看来未免滥情，由此，莹儿鲜活的生命触手可及。可贵的是，作家没用上边两种眼光看待莹儿，而是用人性化的目光来抚慰她，用挚热的笔来礼赞她。因为她的确值得礼赞，她严词拒绝猛子的“那事”使他羞愧得无地自容；虚弱无力的她，面对欲强暴她的徐麻子，用牙齿死命咬去羞辱咬住尊严。“罪恶是一方对另一方的粗暴干预。两相情愿，便无罪恶。”两情相悦是通向情感的佳境生命的极致的路径。对六根已净漠然生死的兰兰我们敬重有加，而对血肉丰满生命鲜活的莹儿，更多的是亲切喜爱。
      柔弱的莹儿骑着骆驼，带着简单的行李行走在荒漠深处（小姑兰兰陪伴，有义务也自愿助嫂），去沙海驮盐挣钱“赎回”自身，赎回生命的尊严！争取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追逐梦想的幸福！荒漠落日不见孤烟，禽鸣兽啸心惊胆寒，夜如一副黑得不透风的网罩下来。她们点燃柴火，火光映出一层层围拢来豺狼绿色的眼睛，她们各自紧握火枪和藏刀，她们要用此从豺狼口里夺回性命乃至幸福。夜愈黑豺狼的眼睛愈绿，火愈显得辉煌美丽。
      我们为这弱女子举手加额！
     《白虎关》用人性的、宗教的、文化的等多种视角来烛照西部沙漠里的生活、人生、生命，尽管生活在这里的人如磨道里的驴子，可人性的瑰丽和不灭的理想如灯塔照亮灰淡日子，如不弯的脊柱支撑生活磨盘的重压，给人以力量给人以希望；又如一缕清风给现今社会上陷入狭小、贪婪、仇恨、热恼的人们以苏醒，给热锅上蚂蚁的心灵以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