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桂花直了一下身子，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正炽热地在当顶照着。婆婆瞟了一下桂花，说了一句，人还没死啦，太阳还晒得死人是不？桂花听了，什么也没有说。弓着腰继续割着，张老头在一边闷声不响地，手里的稻子整齐放在旁边。

　　桂花用眼瞟了一下割下的稻，已足够可以打了，桂花小心地说，是不是把割的谷子打一下？婆婆许久才闷声，割不起想打屙屎主意了是不？桂花只好把话停了，手继续割着。

　　田里已割了一大片，稻粒黄黄地躺在田地里，散发出金黄色的稻香。许久都没有风了，突然来的一股风就像喝了凉水似地沁人心脾，舒服极了。桂花感到这几天的腰不知是怎么回事，酸酸的，她很想再直起腰来，可她看到身旁的婆婆，只好强行忍着，她的衣服已给汗浸湿了。张老头见了桂花那似硬撑着的神情，说道，累了你就休息一下吧！桂花没有回答，偷偷地瞟了一下婆婆，谁知婆婆对张老头说道，她正等着你这句话呢？你倒给他说出来了。累？累什么？我这老婆子都能干，她一个年轻媳妇干不了？虽然张老头在为桂花辩解着，可声音却是轻轻地，你看她的汗和脸色……婆婆说，她的脸色怎么了？我看和你脸色差不多，你是不是也要找借口休息一下？

　　桂花听了婆婆这样说话，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她不敢顶撞她。桂花对公公说，我没什么。张老头见她自己都这样说了，便也无话了。

　　稻又割下了一大片，婆婆见摆放得很整齐的稻子，瞟了一眼桂花，这么多了你还不去打？难道还要我说？这么多的稻子摊在那里，难道要让太阳把它晒落？桂花放下手中的镰刀，转过身向打斗走去，张老头回过头见她那副神情，说道，你干不了，我来干吧。婆婆说道，难道你还比她强不成？

　　桂花举起稻子向打斗打去，刷，刷，刷，一声一声地响了起来，稻叶上的谷子一次次地落进了打斗内，汗水在她的脸上大颗大颗地淌着，他手不停歇地抓起稻子，随着她的手起手落，金黄的谷粒一层层地起来了。

　　二宝走来的时候，地里的谷子已打得差不多了。二宝走向桂花，桂花见儿子来了，直了一下腰，你怎么没读书？二宝说，学校今天放假了。放什么假？桂花问。二宝答道，农忙假。婆婆见媳妇停了活同孙子说话，眉头皱了起来，话语里有了些不满，你就不会边干边说话，年轻轻地就瞅机会想躲懒！二宝见婆婆这样说娘，心里有些不悦，说出的话也有些冲冲地，娘休息一下都不行么？你没见到我娘身上的汗？婆婆见孙子顶撞她，觉得失了自己的尊严，板起了一个脸，你小孩子懂什么？二宝说，我们家里就你懂！这一句话把婆婆呛住了，婆婆火起来，随手从田里抓起一根条子打过来，二宝闪得快，几步就跳开了。张老头抬起了腰，望着自己的女人责备道，你就不能心善一点，他还小啦！婆婆觉得男人的话扫了面子了，骂声也就朝着了张老头，你们几个串通了一条裤裆对着我，我哪点对不住你们啦！桂花急忙对公公说，爹，你别说了，是我不好。说着脸又转向了婆婆，娘，你就别发火吧，只怪我没有教育好二宝。二宝站在远处，声音稚声稚气地，娘，我可不要你再教了。我就是看不惯婆婆总是对你的那种态度！

　　时间溜得倒也快，转眼下午就到了，一丘田的稻子也已全部割完打完了。桂花将那些口袋拿了来，叫二宝将口袋扯着，她舀起谷子朝着袋子里装，婆婆望着那支装得鼓鼓囊囊的口袋，脸上有些不满了，装那么多，想压死我啊！桂花停了一下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望着婆婆轻轻地说道，这口袋装的是我背的！

　　桂花背上的谷子也多，身子就像一只虾子，手里拿着打杵，走了一段路，桂花也有些累了，她将打杵撑起来，背篓搁在打杵上，努力地直着身子喘了几口气。婆婆听身后的桂花没了动静，转回头见桂花还在那里休息着，婆婆的话也就有些冲冲地，那么一截路倒要歇一下，要是再远点，走到黑你也走不回家了！桂花见婆婆说话了，急忙取下屁股后撑着的打杵挟在腋下继续走。

　　张老头走在中间，他的后面是二宝，二宝边走边缠着张老头给他讲故事，讲完一个了，二宝又要他再讲，张老头哄着二宝说，公公还背着谷子呢，等公公回家再给你好好讲。

　　婆婆见二宝还在缠着男人，说道，你只知道叫他讲故事。喜欢听故事你就别读书了，叫他天天给你讲故事当饭吃吧。二宝不喜欢听婆婆的话，他脑袋偏了一下，朝着婆婆道，我偏要叫公公讲，怎么地？张老头见了，说道，好，好，好，我给你讲，于是给他讲起了孙悟空大闹天宫。

　　桂花赶上来见儿子还在缠着父亲讲故事，责备道，你没见到公公背着谷子吗？你就不能让公公闲一下？走路还要公公给你讲故事，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痛一下公公了。二宝听娘这样说，便不再缠着公公了。张老头说，好好好，二宝乖，是公公的好孙子。

　　桂花将碗洗完后，感到身子从来没有过的累，心里很想早点去睡觉，可婆婆又不停地吩咐桂花去做事，桂花只有硬撑着。二宝听过公公讲了一些故事后，眼皮也一点点地打起架来了，桂花将二宝放上了床，听到二宝那均匀的鼻息，心里涌起一阵幸福来，桂花望了望二宝，总感觉着自己的身子有些支撑不住了，如果男人还在，桂花也不致于这么劳累了，想到自己早死的男人，一股辛酸又涌了上来。

　　第二天，桂花总感到自己的头沉沉的，浑身没有一点劲头，她真想好好地躺在床上睡着，可婆婆又在外面叫她了，桂花起了床，婆婆望见桂花那双惺忪的眼，脸上有些不满，说出的话便也带着了刺，现在的人倒真会享福，做出一副哭相就想躲着不起床，当年的我们哪，要是出现这样的事，早就让人给休了。现在倒好，借口也是五花八门地，唉，当年的我们啦！

　　桂花什么也没有说，仍由着婆婆在那里唠唠叨叨地。公公拖着一条凳子坐在坪坝里，嘴里叨着一支自己制作的一支长烟杆，那烟杆黝黑黝黑地泛着一些光，婆婆见男人那副悠闲自得的神态，话语有些冲冲地，你以为自己还是年轻人啊，来不来地就想享福啊，你也不拿镜子瞧一瞧，你是享福的人又莫管它！

　　桂花按着婆婆的吩咐，取来菜刀切起了堆放在堂屋里的猪草，那一刀一刀的声音虽然有节奏地在响着，但还是缺了一种力量了。三婶走进来的时候，感觉到了桂花有气无力的手。桂花见三婶进屋了，头抬了起来。三婶望到抬起头的桂花的脸，惊讶地问，你今天的脸色怎么有点不对劲，出了什么事了吗？桂花苦笑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婆婆朝堂屋这里正走来，脚步还没跨进堂屋里，就听到了三婶这句话，她愣了一下话也有些惊讶了，不会有病了吧？三婶没有理婆婆，手刚一放在桂花的额头，立刻像被蜂子蛰了一般弹开了，你的头都这么烫了，也不知道休息啊？婆婆惊讶地望着三婶，说出的话也有了些体贴的感觉，你有病怎么也不说一声？像你这样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当婆婆的虐待了你这媳妇呢。说时还朝着三婶的脸上瞅了眼。桂花苦恼地笑了笑，没什么，三婶！三婶不相信地瞅着她，这么烧你还说没事啊!

　　张老头将医生喊了来，三婶、二宝、张老头、婆婆围着床前的桂花，眼睛都盯着了医生把脉的手。把过脉后，医生抬起了头，到了这种程度你们都才叫我！要是再晚一步那就麻烦了。婆婆听了有些担心地问，医生，那要多少钱啊！医生抬起了头，不满地盯了她一眼，婆婆立刻噤了声。

　　听医生的口气，好像桂花的病需要很多钱，想到这里婆婆有些忍不住了，医生，我们家也没多少钱，这样吧。你把她治好后我给你五十块钱，你看要不要得？

　　医生没有理睬婆婆，他开了一副药交给张老头，吩咐他熬好了再送桂花喝。张老头接过药后望着医生，感谢的话我也不说了，说了也显得有些隔生了。医生也没有在意他的话，站起身掉过头吩咐桂花道，要认真休息几天，要是病情加重了你可就是出了我的丑啦。桂花懂得医生说出的话，目光朝着婆婆望了望。婆婆见大家的目光都瞅向了自己，立刻满脸堆笑地说，医生的话你就照着办吧！

　　二

　　木匠请进屋时，桂花的病还没完全好，但为了给木匠弄饭，桂花坚持下了床，婆婆进来瞅了瞅桂花的脸，话也带着责备了，你病不是还没好吗？这个时候就下床，是想多花我几个治病的钱？桂花听了只得进房又躺下。

　　桂花嫁过来时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地过过日子，没想几年过后大儿却在一次病痛中夭折了，二宝生下来后没三年，男人也离自己而去，几年来，桂花忍气吞声在这家里给待着。她的哥哥听说婆婆对自己的妹妹不好，曾想过来好好地教训教训她，桂花听说后急忙跑去制止了哥哥，你们那样干什么？别人的话能全信？你们也不问问我？婆婆要是真的对我不好，我能呆在这个家么？哥哥听妹妹这样说，也开始怀疑自己听到那些事情的真假了。哥哥怀疑地问，你说的话是真的么？桂花点了点头。那别人怎么都说你婆婆待你不好？桂花说，别人的话你就信了，你难道希望我们家不合睦？哥哥听妹妹都这样说了，也便没有再动了。

　　躺在床上，想起自己的一切，桂花的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望着那黑黝黝的房顶，桂花呆呆地想，也许女人的命就是如此。

　　看着二宝一点点地长大了，桂花心里也欣慰了许多，二宝倒也很听桂花的话，据二宝的老师说，二宝的成绩很不错，想一想那么多年所过的日子，桂花也就有了种苦中有乐的幸福了。

　　木匠刨木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一阵一阵很有节奏。听说木匠的妻子几年前遇车祸死了，为了抚养还很幼小的孩子，木匠一直也没有再娶。听到木匠的那些事，桂花的心里沉甸甸地，为什么好人总无好报呢？

　　木匠做活很细致，做活倒也很实在，桂花没见他偷过一点懒，婆婆找木匠的时候也说过，她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偷懒的木匠，有人给婆婆介绍这个木匠时，婆婆的心里还有些不乐意，现在看来，这个木匠干活还真是一把好手了。可是，这么好的男人车祸怎么就偏偏地让他妻子遇上了？

　　桂花的病也好转了，她也不想就那么躺在床上，时不时地也就出来走一走，桂花有次对给木匠煮饭的婆婆说，你就让我这几天煮煮饭吧！我的病已好多了。婆婆怀疑地瞅了瞅她，然后目光又转向了正在外面忙活的木匠，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上坡？桂花一下子给噎住了，她从婆婆的话语中感觉到了婆婆那没说完的话，她疑惑地望向婆婆，婆婆的目光还盯着外面的木匠。桂花心里一酸，她不知道婆婆为什么会这样怀疑自己。桂花尽量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要么，你在家里煮饭，我去上坡做功夫。婆婆想了想，看了一眼走进门的张老头。张老头在外面已听到了桂花和老婆子的话，他走进屋看了看自己的女人，说道，看你想到哪里去了。自己的媳妇我们还不了解？真是妇人之见！婆婆很恼丈夫那样指责自己，她不想在外人面前与自己的男人争，压着火气说道，那你以后就给木匠煮饭吧。

　　桂花煮过饭后就叫木匠进屋吃，木匠进屋后桂花就出去了。木匠也没在意这些，吃完饭后又去忙自己的活，彼此之间也没有多少话可讲，无非是吃饭时客套几句。

　　婆婆有时突然回来看一看家里的情形，她见木匠和桂花各自在一边做着自己的活，相互之间也没有说什么话，婆婆也松了一口气。她见这个木匠真的像介绍人说的不像别的木匠那么耍懒，干活既细致也认真，心里也满意许多了。回来时也少不了找木匠说上几句话，还细致地问了问他的妻子是怎么遇上车祸的，木匠本来就对自己妻子遇难的事很痛心，没想婆婆问了一次又来问，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告诉了她。

　　这个世间啊怎么总是好人遇到不测呢？婆婆听了木匠的话后感叹起来了，说过之后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说法有些不妥，这不是在说自己的媳妇是好人吗？可她实在看不出媳妇有什么地方好了。她对木匠说道，你瞧我那媳妇，一副木呆呆的样子，做女人哪能像她这样？木匠说，话可不能这样说，我觉得你媳妇很不错。贤慧、肯干、任劳任怨，女人的优点她几乎全占了。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

　　婆婆抬起头盯了木匠一眼，想了想问道，那你就没想再找一个女人了？木匠说，难啊！欠了别人那么多的账，哪会有女人看上我。婆婆弄清了木匠欠账的原因后说道，你这人真不错啊！对你妻子倒是一往情深的。

　　三

　　木匠终是把活做完了，临走的晚上桂花好好地弄了一桌饭菜招待他，婆婆也不停地劝着木匠多吃一些，公公则陪着木匠喝着酒，桂花则在一旁不声不响地吃着。木匠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桂花，然后又看了看婆婆，你老可真有福气，有这么个好媳妇。婆婆说，你快别这样说，你这一说，他们以后就会沾沾自喜了。她说这话把自己的老头也随便包含了进去，张老头喝了一口酒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女人说，我说你啊！有了这么个好媳妇还不知足，还指责这指责那的。你想，谁个媳妇比得了她？婆婆瞪了男人一眼，说道，是啊，你的媳妇哪能不好呢？

　　二宝从钵子里夹了一块瘦瘦而红嫩嫩的肉，然后将肉夹进了木匠的碗里。木匠见二宝又夹来了一片肉，本想推掉的，可那肉已经进了木匠碗里了，木匠说，谢谢二宝了，我自己搛。木匠望着二宝感慨起来，我真羡慕你们啊，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小孩，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痛人。长大后你们可更享福了。二宝随后又搛起了一块肉，夹着进了桂花碗里，桂花抬眼看了看二宝，什么也没有说，但桂花的心里却多了一些温馨了。

　　吃过饭后的木匠背着自己的木匠工具离开了，婆婆坐在椅子上看着收拾着碗筷的桂花说道，我说你啊，也不知教了你多少次，怎么一次也学不乖呢。弄那么多的菜，也不知道节约点。你瞧瞧，让他吃的那个饱，肚子都胀得要翻腰了。也许他从来没有这么吃好过。现在倒好，你这一弄，他可是记得你的好了。张老头有些不满地望着自己女人，坐在一旁忍不住就接过了话，因为喝了一些酒，话里也有些埋怨了，她不是问过你了吗？你说叫她弄好一点，现在倒又责怪起她来。你这人怎么那么难服侍。婆婆瞪了一眼自己的男人，脸上有了怒容，你今天喝了点马尿就把胳膊肘朝外拐着啦。我是叫她弄好一点，可我并没有叫她弄这么好啊？我看啊，要是心里没有鬼，也不致于这样的。

　　桂花身子震了下，洗碗的手僵了起来，婆婆见桂花愣在那里还没动，吼道，还不好好洗你的碗，愣在那里干什么？现在躲懒倒也越来越高明了啦。桂花急忙转过身，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张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说你这个人啊，怎么也得有点人情味吧。像你这样来不来就说伤人的话，你还像个当婆婆的吗？婆婆突然站了起来，指着张老头的鼻子骂起来，你说我怎么没有人情味了？你说我怎么就不像个当婆婆的了。她鼻子哼了哼，冷笑地望着自己的男人，你现在倒有人情味了。是现在嫌我老了吧？是的！没错，我是老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家能像这样吗？你那时害病躺在床上要死要活的，是谁接屎端尿的，那时你怎么不说我没人情味。现在倒好，你们都有人情味了，就我没有人情味。你的那点鬼心思以为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明亮着呢。你是看到我老了，想找一个年轻的吧！说着婆婆哭了起来。张老头憎地站了起来，你有完没完。婆婆哭哭泣泣地说，我没完！我一辈子都讲不完。桂花听到婆婆的话，只感觉一根根的刺搁在自己的喉咙里，桂花呆愣了许久，她没想婆婆会说出那样的话，她的心里感觉有一根根的刺在扎着，可没想到的是，公公婆婆竟然越吵越大了，桂花急忙过去去劝公公。

　　第二天桂花一早弄好早饭后，婆婆躺在床上没起来，桂花也没有朝深处想，以前很多时候婆婆也是等自己的饭弄熟后才起床，桂花将饭弄好后，走到房内喊婆婆起床吃饭了。喊了几声婆婆都没应，桂花看到婆婆眼睛在睁着，这才想到婆婆还在生着昨晚的气，桂花细声细气地，娘，起来吃点东西吧，都是一家人，争点闹点也是不可避免的。婆婆扭过头望着桂花，突然崩出一句道，我死了不就遂你们的愿了？桂花不知道婆婆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她怔怔地望着婆婆的脸，好像面前的人不像是自己的婆婆，怎么看来都像一个陌生人。

　　张老头的酒这时也醒了，他见媳妇进房后没将自己女人给叫来，他又走进了房里，站在床前小心地说，起来吃饭吧。昨天是我喝多了酒，说了不该指责你的话，请你原谅！婆婆将头扭了过去，看也不看自己的老头。张老头说道，我向你认错，行了吧。昨晚是我不对！可以了吧。你到底还要我怎样？婆婆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张老头脸上那一股股扭来扭去的脸嘲弄地说，你会有错？你昨晚不是说你没错吗？张老头几乎哀求了，你起来吃饭好吧。你要我怎样？你要我怎样我就给你怎样，行吗？婆婆嘲弄地说，我有资格要你怎样吗？嘴说得倒是很甜的，到时不给我一脚踢开我就万福了。张老头说，你少说几句好不好？女人说，你嫌我说多了你就出去啊，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张老头没想女人会这样，他见不管自己怎么说女人就是不起床，抬起头看到了屋里的那黑黑的房柱子，难道要我用头去撞这柱子你才起来吗？婆婆鄙夷地说，别说得那么骇人吧！你舍得用头去撞那柱子？好日子在等着你呢。年轻女人也在等着你呢，张老头没想女人说去说来越来越离谱，心里一下子也感觉到一阵悲哀了，他想也没想闭着眼睛就朝柱子撞了去，嘭地一声将在外面的桂花都给弄愣了。桂花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奔进了房，突然见到倒在地上的公公脸上血糊糊地还在淌着血，桂花急忙抱着公公呼喊起来。婆婆早已被自己男人弄出的事给弄愣了，望着眼前的情景，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无非是想用这种方式气气他，老头从来没有与自己顶撞过，昨晚就像鬼摸了一般与自己顶起来，婆婆也想用这种方式好好压压自己的男人，但也从来不会真正想过让他拿头去撞那柱子。等她回过神后急忙跳下了床，一把抢过桂花抱着的老头子的身子哭起来，桂花的手被婆婆一把打开后，她一下子也弄得慌了神。婆婆哭了一阵抬起头，见桂花还愣愣地站在旁边，怒斥着她道，都是你这个害人精给害的！都是你这个狐狸精给害的！要不是因为你，我们能那样的吵架吗？现在你把他害成这样了！桂花真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自己的婆婆？婆婆见她还站在旁边，骂道，你还不快滚开，你个妖精。她边骂边哭，老头子的眼一直闭着。早知这样，我该听了别人的话啊！他们说把你接进来会害了家里的人，谁知那死儿子偏不信，不知怎么就让你这妖精给迷了，弄得他早早地离开了我。现在，老头子也被你害成这样子！老头子，老头子啊！你醒醒啊！你怎么这样啊！你怎么这样啊！你怎么要这样傻啊！她一边哭一边掐着张老头子的人中，老头子终于缓过了一阵气，悠悠地醒了过来。

　　三婶和其他人听到这边婆婆的哭声都跑过来了，看到面前的情景，急忙吩咐人去将医生给叫来。有人听了急匆忽地跑了出去，等医生急匆匆地赶到后，他认真地检查了张老头的伤，接着就叹了一口气，眼望着还在一边哭着的婆婆，心里感到也厌烦，你少哭几声好不好？你男人需要安静！需要安静你知道吗？婆婆的哭声嘎然而止，眼睛怔怔地望着医生。

　　医生打了一针后，吩咐大家道，你们帮忙把他送进医院吧，要是再迟了，怕有生命危险了！动作要快！越快越好！

　　四

　　婆婆坚决不要桂花服侍老头子，她说桂花是个害人精，婆婆说，要不是她，自己的老头子也不会弄成这样的，自己的儿子也不会死去。她说她恨只恨自己当年没信八字先生的话，八字先生原来说，这个女人是个克夫的命，可等自己相信了，一切变得都晚了。我不能再让她害自己的老头子，我可不愿让他像自己的儿子一样再死去！

　　桂花怎么也没想到婆婆对自己还会是那样的态度，她几次赶去看公公，都被婆婆拦在了病房外，婆婆摊开了一双大手，用身子将那房门堵住了，板着一副脸孔，她见桂花还想进，指着大门外面叫她滚，婆婆说，你给我滚得远远地。滚得越远越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桂花没有办法了，眼泪忍不住又淌了出来。虽然在外面的街上走，桂花的心里还是担心公公的病情，她不知道公公的病情怎样了，好些了没有。可婆婆偏就不让桂花去看他，桂花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到了黄昏时，桂花还没见到公公的面，桂花心里也着急，想了想便在街上开了一个房间。看到天色也晚了，桂花又让二宝去医院里看一看公公，二宝每次回来告诉桂花说公公已经醒了的，但桂花的心里还是不放心。她问起了公公许多事，小小的二宝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二宝只是说公公还问起了她，并让桂花不要担心，虽然二宝回来那样说，但桂花哪有不担心公公呢。后来想到还是给公公买只鸡，让公公能多一些营养，早一点病愈。

　　第二天街上正逢场，桂花早早起床就上了街，因为桂花起得也早了，走到街上时很多摊子都还没有摆起来，石板街的两边也还显得空落落地，更找不见什么鸡的影子。桂花有些不相信，又一条一条街地找，只要见到有人的地方桂花都要急匆匆地走过去，好像买到了鸡公公的病一下子就能好似的。

　　桂花终于听到鸡的声音时，她的心里一阵狂喜，脚步也快了许多。桂花几乎是跑到卖鸡人的面前了，看到地上的鸡，桂花将它就提了起来，卖鸡的人一下子被桂花的举动弄愣了，他见桂花拿着鸡要走，一把抓住了桂花的手，桂花这才想到自己因为着急竟然忘了给人付钱了。卖鸡的人这时也看清了桂花，是你？桂花被抓着的手松了。桂花只注意看那鸡，心里因为牵挂公公的病，也没好好去看卖鸡的主人，直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桂花才发现是木匠。木匠问你那么急匆匆地干什么？一副急风急火地。桂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公公住院了。木匠听了拧起了眉，脸上有些不相信地望着桂花道，我走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下子就住院了？桂花忧忧地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啊。木匠从桂花的表情里也感觉到了一些什么。还没等桂花说完，木匠就说道，我在你家的时候就感觉到你婆婆有些不对劲，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木匠说到这里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怎么事情就是那么怪，遇上个好公公，却又摊上个不讲道理的差婆婆！这世上的人怎么就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这样吧，这只鸡我也不卖了，就算我送给你公公了吧。桂花坚持着要给他钱，你要是这样，婆婆更有话说了。木匠气愤地说，像你那样何时是个尽头啊！

　　桂花知道如果木匠去看公公了，那婆婆以后不知又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出来，桂花不想惹出更多的麻烦。木匠见桂花还在坚持，只好收下了桂花的钱。桂花买过那鸡后，让二宝把鸡送给公公那里去，她特别嘱咐不要让婆婆知道。二宝仰着头懂事地说，我知道，娘！我不会告诉婆婆的，婆婆是个坏婆婆！桂花制止道，二宝别瞎说，她是你婆婆。二宝说，不！她不像我婆婆！我婆婆不会这样对待我娘的。桂花说，小孩子知道个什么，以后可不准乱说了！

　　看着二宝提着鸡去的背影，桂花的泪又从眼眶滚了出来。

　　木匠找到桂花的时候，看到桂花那副担忧的样子，木匠安慰桂花不要担心。桂花说，我知道，只是……桂花将到嘴的话又吞了下去，木匠从桂花那欲言又止的话里感觉到了什么，木匠说道，他不认你没关系，像她那样的人认不认也起不了作用。桂花说，我不是那意思。木匠说，我到你家里的时候，已看够了你婆婆待你的那些态度了，她骂你、咒你，可你竟然还这样，没想你的忍耐力会有那样强，我可真是服你了。

　　桂花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了头，她毕竟是我的婆婆，何况公公对我还是那么好！这么多年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了。

　　木匠说，人世间也太不公平了，为何让你要面对那样的婆婆？你这么好的人，可她竟然还是不满足！其实对于你们家的事，我早就听说过，但没想到会是这样，可你竟然还能那么地忍气吞声地。

　　桂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在走动的人群，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她悄悄地用手擦了擦，其实，她的动作早已被木匠全给看进眼里了。这时一阵风从窗外飘进来，桂花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会怎样走！她很担心公公的病情。

　　木匠默默地望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来说那些能够劝慰她的话。

　　桂花转过身，一下子触碰到木匠的目光，低下了头，木匠听到桂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木匠也为桂花感到难过，木匠想了想说道，你不应该这样的，你应该选择一条更好的路走下去！桂花抬起头苦笑了笑，我能有什么路呢？这些都是我的命，是我们女人的命！

　　不，不是！你的命不是这样的，你这样的好女人，谁个男人见了都想痛你的。桂花说，谢谢你，我也不想让别的男人来痛了。

　　木匠愣愣地望着她，不知道桂花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五

　　桂花实在忍受不住了，想了很久她还是带着二宝走进了医院，婆婆刚好从病房里走出来，看到正朝这边走来的桂花，婆婆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她急忙将门从外关上了，身子大辣辣地堵住了桂花走来的路，眼睛愤怒地望着桂花道，你个妖精，还嫌不够吗？没把老头子害死你不甘心是不是？桂花低声下气地哀求道，娘，让我进去看看好吗？我只进去看一下就出来。婆婆说，你不要叫我娘，我可承受不起你这样的来叫我。我现在还不想死，你把自己的男人害死了，还想害我老头子，老头子被你迷惑了，我的眼睛可清醒着呢。

　　桂花的哀求在婆婆的面前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桂花的声音几乎哭了起来，桂花说，你就让我去看一看好吗？婆婆望着滚出泪的桂花道，你不要以为滚出几颗马尿了就会打动我。我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你迷惑了，被你迷惑住的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木匠也走进医院了，他从走廊走过来听到婆婆说出的话，忍不住走了过来对婆婆说道，我说大娘，你有这样的好媳妇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啊，这样的能忍你的好媳妇你到哪里去找啊。你瞧一瞧，你这样地骂她她连一句也没说你。婆婆说，哟，你终于还是忍不住找她来了啊，你是心痛她了吧。在我家里做木匠还是没有白做啊，也知道心痛女人了，可她还不是你女人啦。婆婆说到这里，突然摊开了手掌，啪地在空中拍出了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的眼睛还没瞎呢。你以为你们那点鬼心事我还没有看出来，只要你们屁股一抬，你们想屙什么样的屎我都一清二楚地。老天呵，你们看这世上都是些什么人啊！

　　医院里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都聚在走廊里朝着这边看。桂花没想婆婆会当着那么多的人说出那么难听的话，并且越说越离谱，桂花心里一急，你……你……你地也没你出个什么话出来。婆婆嘲弄地望着她，说到你们点子上了吧。你那样看着我又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我的眼睛还没瞎呢，你以为你们那眉来眼去的我没有见到？大家现在都看到了吧，婆婆将手朝着空中又一挥，若没有事，能碰得这样巧？骗鬼呢也不是这样骗的呢。桂花实在听不下去了，身子一转蒙着个脸哭哭泣泣地跑走了。木匠愣了一会后，用手愤怒地指着婆婆的脸说道，你哪像一个做婆婆的啊！

　　这时二宝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听到婆婆还在那里咒骂着自己的娘，身子就朝婆婆扑了去。婆婆身子急忙向旁边一闪，躲过了二宝那一扑。没有扑着婆婆，二宝便用一只小手指着婆婆大声地骂起来，你是个坏婆婆！你是个坏婆婆！婆婆用手护着自己，躲闪着二宝那踢过来的脚，嘴里吼道，二宝，你这个哈宝！我是你婆婆！二宝叫喊道，你不是我婆婆！你不是！

　　病房里突然传来嘭地声音，所有的人都被那声音惊住了，婆婆愣了一会，身子急忙撞开了病房的门，张老头正趴在床上用手指着闯进来的婆婆道，你……你……你！张老头由于气愤过度了，头上又渗出了一些血，婆婆急忙奔过去，捧着她的头说，你怎么这样啊？医生这时急匆匆地赶过来，用手翻了翻张老头的眼皮子，然后急忙吩咐道，赶快把氧气罐送来进行抢救！

　　张老头终是离开了人世，医生望着愣着神的婆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世上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老人？婆婆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嘴里喃喃地说道，原来不是好好的了吗？怎么一下子就弄成这样了！

　　婆婆愣怔了一会，突然大声地嚎起来，老头子啊，没想到这个妖精还是给你害死了啊！所有的人听到她的哭声，都拿眼睛望着她，眼里全是一副鄙视的神情。

　　听公公死了，桂花愣怔了许久，嘴里喃喃地道，不会的！不会的！公公不会死的，是他们骗我的。桂花的声音越来越大，木匠也听说了这件事，跑来听到桂花突然喊出的话，他一下子立住了自己的脚步，眼睛望着木呆呆的桂花，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就那么默默地望着她。

　　泪从桂花眼里一点点地滚了出来，然后又滴落在地上了。

　　婆婆进屋看到赶来的桂花，一下子就扑向了她，手里紧紧地抓住了桂花的头发，恶狠狠地骂着她，你这个妖精！你还有脸回来啊！要不是你个娼妇，老头子也不会有今天！你把老头子弄死了，今天你就去死吧！她狠狠地扭住了桂花的头发就朝墙上撞。桂花用劲往回扯自己的头发，她的劲毕竟有限了，只感到头一阵阵地在痛着。桂花的哥哥也听说了这里的事，这时见到婆婆竟然用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妹妹的头发朝着墙上撞，哥哥想也没想一巴掌就朝着婆婆挥去了，嘴里狠狠地骂起来，要不是我妹妹总说你待她好，我早就来收拾你了。你现在竟然还敢这样对待她，如果不是你，家里会弄成这样吗？

　　六

　　桂花终是没能参加公公的葬礼，别人都劝她，像这样的婆婆别管她，她要怎么搞就由着她去搞。桂花远远地望着公公被人送进了山，又被人埋进了那挖着的坑。待那些送葬的人群全都离开后，桂花走到了公公的坟前，双膝一下子在公公的坟前跪下了。桂花听别人说，如果自己没去看公公，婆婆也不会阻挡她，那些人说，你公公是让你婆婆给活活气死的。桂花心里很难过，她只不过是担心公公的病情而想去看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弄出这样的后果。

　　桂花在公公的坟前忏悔着，她向公公哭诉着自己对他的担心，桂花哭着说，要是早知道会弄出这样的后果，我也不进那个医院了。

　　那不是你的责任，一切都是由你婆婆造成的，是你婆婆害了她！木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桂花身后，这时听到桂花说出的话，忍不住心里对婆婆的不满，便在公公的坟前说了出来。

　　桂花起身望着木匠，疑惑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木匠无语，眼睛望着桂花。

　　过了一会，木匠轻轻地对桂花说，你现在已弄成这样了，跟我走吧。

　　桂花抬起头默默地望着他，木匠以为桂花没有听清自己说什么，又重复道，跟我走，好吗？我会一生待你好的。

　　桂花凝视着他，缓缓地而又坚决地说，不！

　　木匠疑惑地望着她，为什么？

　　桂花躲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道，因为我公公的死也是因为你，我恨你！

　　木匠愕然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