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村


初六的晚上
我没能看到圆月亮
漆黑的空中
只剩下一叶弯钩

圆月亮缺席易县
圆月亮缺席保定
圆月亮缺席河北
圆月亮缺席华北

今夜，十万个圆月亮
正在路上。星夜兼程
赶往甘南大地
赶往舟曲
一个名叫月圆村的地方

磨亮的弯钩
比镰刀更锋利
割伤低头的草，翘首的树
割伤无数奔淌热泪
割伤一颗悬起之心


  别



今夜，舟曲的天空
必会挂起十万圆月
如轮。明亮，皎洁

今夜的月光，尽量要
暗一些。尽量要轻
那些好看的银马车
将接走红脸膛的亡灵

到达月圆村的
圆月，一定要马上熄灭
不要和地上的比较
哪个满，哪个圆

且让浑身泥浆的人
临上路之前
趁着漆黑的夜色
背过身，把小秘密
踏踏实实留给挚爱



    退回去



我多么希望，暴雨能退回去
翠峰山，北山，东山能退回去
杀鸡取卵的成语能退回去
破坏的绿化能退回去
倾颓的山体能退回去
脱缰的泥石流能退回去

原因退回去，结果退回去
舔舐退回去，玻璃上的泥浆退回去
砸瘪的斗笠退回去
破碎的家庭退回去
擦去的村庄退回去
失踪退回去，死亡簿退回去

退回去吧
请允许惩罚退回到出发以前
请把舟曲流放八百里
任由每一位罪民
不停转动经筒，以求宽恕


   
      泥石流



来自舟曲的
一条突发的特大新闻
长约5公里，宽约300米
任何一张报纸的版面
都无法全部容纳，承载

这条新闻很重很猛
裹挟砾石，悲伤
沾满泥浆，哭泣
不断蠕动，奔涌
拍击一座五万人口的城市

2010年8月7日晚上11点30分
三眼村，月圆村，北街，东街
在水淋淋的黑暗之中
由高到低，依次排列
像琴键，遭遇诘问
先后发出低沉的闷响
被一一记录在册

1239人遇难；505人失踪
请原谅媒体无能
他们本无力处理这条新闻
只好删减了又删减
省略了再省略
将一场繁复的苦难
修改成一条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简讯




     救援



此刻，我相信
再动人的歌颂
都会是充斥罪过的矫情

粗粝的方块文字
应该像石块，投入泥浆
垫出一条断断续续的
求生之路

一寸，一寸靠近
救援者，千万要踏稳
哪怕只能帮助拖出
一朵轻而又轻的
格桑花



     哀悼日



一鞠躬。我们要哀悼
截去的断肢，裹尸体的红布
占据名字的连绵的坟墓
这些无辜的伤口和亡灵
哀悼之后，可以让背篓一一背走

二鞠躬。我们要哀悼
乱砍的森林，滥采的金矿、铁矿、煤矿
矿渣填充的白龙江河道
流失的水土，空谈中的排导工程
哀悼之后，必须封存在大地之上

三鞠躬。我们要哀悼
发生的病变，死去的规则
哀悼之后，它们将作为证物
出庭，指证坍塌的楼房
指证一座撕裂的县城
五米深的淤泥中
六米深的贪腐，不作为，官僚主义



          2010年8月15日凌晨于易县 第一稿



   石英杰，男，1969年出生于易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龙源期刊网签约作家，保定市作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新保定诗群”代表诗人之一。现供职燕赵晚报。
   出版诗集《春天深处的红颜》，在《中国诗歌》《北京文学》《山东文学》《福建文学》《诗选刊》《绿风诗刊》《诗潮》《中国青年报》《大众阅读报》等报刊发表诗歌作品400多首，曾被《读者》《青年文摘》等转载。散文诗《岁月如镰》入选《2002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漓江版）。
   2009年参加河北省第二届青年诗会，曾获《大众阅读报》2008年度诗歌作品奖、保定市首届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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