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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福喜:恒村的忧伤
    • 作者:杨福喜 更新时间:2024-05-24 05:54:38 来源:原创 【字号: 】 本条信息浏览人次共有4529



    我又急又怕,喊又不敢喊,这时你父亲出现了,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那时,我是一个才十八岁的村姑。前一天晚上我听队长说要到燕子壑摘茶子,所以天刚亮就起来,走到燕子壑,太阳才冒出山顶,别人还没到,我就走去那边山坡的松树林找松木菌。前两天下过一阵大雨,我想肯定长出很多松木菌。松木菌可好吃了,可能你还没吃过吧,肯定没吃过,又清甜又爽口,我们从小常吃,那时村周围有很多松树林,这边一匝那边一匝,小时候我们放了学就往松树林跑,找到一朵,就掐一条黄茅草串起来,多的时候能找到长长两三串,拿回去洗干净,放进青菜里一起煮。那时候鱼啊肉啊,一年四季只能吃到几餐,都是过年呀清明节呀七月半呀九月九呀才买一两斤肉回来,用来拜神的,拜过神后煮来一家人吃。能有松木菌吃可开心了。燕子壑山坡上的松树又高又大,地上是一层厚厚的松木毛,松木菌就生在松木毛的下面,松木菌有两种,有一种表面光光滑滑的,不能吃,听说有毒,但也有人说没毒,但我们不敢摘,怕有毒。那天我找了几分钟,就摘到七八朵,看样子,是有人前一天来找过了。我没有注意陈小兵是什么时候来到的。那时穿军衣很时髦,很多人都穿,那天陈小兵穿的也是军衣,藕黄藕黄的,天天穿,一年四季都穿,好象没其他衣服了,梳个飞机头,头发两边分,光滑光滑的,肯定擦过头油,出工还擦头油?是的,跟那些桂林仔知青学的,知青天天都擦头油,大集体一块干活嘛,想打扮的好看一些。陈小兵那天是刻意打扮过的。我突然听到一声“贝贝”,吓了一跳,抬头看去,看不到一个人影,正疑心是不是有鬼叫我,然后就看到陈小兵从一棵大松树后面走出来,他一边向我走来一边得意的笑着,很开心的样子。陈小兵的父亲是大队长,他刚高中毕业,那段时间总在找机会接近我,讨好我,有时恒河镇大礼堂放电影,他叫我去看,我不去,不大喜欢他,觉得他有些油头滑脑,让人有些不放心。那天陈小兵来到我身边,说,贝贝,你好早啊。一边说一边走近我旁边,又说帮我找松木菌,一会儿就找了好几朵大的,又帮我串起来。松树林里有个茅草棚,是前几个月在这里养蜂的人搭的,陈小兵叫我进去坐一坐,我说不去,他就抓着我的一只手,往茅草棚里拉。我看得出他有坏心,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抓得很紧,挣不开,我用力挣扎,就是不让他拉进去,手里拿的一串松木菌都摔到地上不管了。他猛的把我抱了起来,往茅草棚走去,我用手打他,掐他,踢他,他就是不放手,这时,你父亲来了,他快快的绕过几棵大松树,一边跑过来一边喊:“陈小兵,你想干什么……。”陈小兵见到你父亲,才放下我,我一下子跑到你父亲背后去。你父亲眼鼓鼓的看着陈小兵,陈小兵装着没事一样,笑笑,说:“凶巴巴的看着我干嘛?跟贝贝开开玩笑不行吗?”你父亲说:“有这样开玩笑的吗?”然后拉起我的一只手,往茶子树那边走去,一些来摘茶子的人来到了。

    你父亲万万没想到,虽然那天他使我免遭陈小兵欺负,但后来我还是嫁给了陈小兵,世事难料啊。那年冬天,陈小兵去城里农机厂当工人了,那时每个大队每年都有一两个招工进城的指标,农村青年表现好的,团员呀劳动模范呀,会有机会得到指标。那个陈小兵其实没有你父亲表现好,他能够得到指标当工人,是他当大队长的父亲有私心,但那时没有谁敢有异议,指标给谁,都是大队长一个人说了算。陈小兵进城当工人的第二年,就找人来我家提亲,我爸妈一听就爽快的答应了,还反反复复的感谢人家呢,他们觉得陈小兵看得上我,是我的福气。那年代的农村人都想离开农村,进城当工人,做个城市人,不用种田种地,不用跟在牛尾巴后面干活。就是当不了工人,能去部队当几年兵都是很多年轻人的梦想,去修水库去三线修铁路,大家都争着要去,女孩子们呢,都想嫁个城里人。其实这种情况到现在还是一样,都不想在乡下忙农活,跑城里去,有了钱把家都搬到城里去了,不回来了。我有些不想嫁陈小兵,因为你父亲对我好,我也是真心喜欢你父亲。我心里很纠结,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跟陈小兵呢?还是跟你父亲?跟了陈小兵就可以做上城里人,不用在生产队干农活了,一辈子不用那么劳累了。但如果不跟陈小兵,我爸妈一定会骂死我,说真话,我心里面还是有些想跟陈小兵的,在城里生活总比在农村好啊。

    准备进城的前一天晚上,我悄悄约你父亲到村后的树林里见面,想听听你父亲的意见,只要你父亲说舍不得我,我是会改变主意的,死心踏地的跟你父亲在恒村过一辈子。你父亲力气大,干起活来像一头黄牛,跟着他心里踏实。生产队去铜铃山石灰窑挑石灰,每人的任务是一天八百斤,十几里山路,他一担就挑两百五斤,挑到村边,看到我,就把一半石灰放到我的空畚箕里,让我少走两次山路。在河里摸到一条斑鱼,也分一半给我。那天晚上有月亮,树林里静悄悄的,我和你父亲坐在草地上,我靠着他胸脯,他双手搂着我,这是我们第一次贴得这么近。我说,德哥,我听你的,你愿意我跟陈小兵去城里吗?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两股热气从鼻孔呼出来喷到我耳根边,好久好久他才说,贝贝,老实说,你真的听我的吗?我说,听,你说什么我都听。他就说,去跟陈小兵吧。我吃了一惊,万万想不到他会这样说,我还以为他舍不得我呢。我说,德哥,你不喜欢我是吧?他说,不,我很喜欢你,只是我做不上城里人,跟我,你会劳累一辈子的,会让你受苦,你有机会进城了,我不能拦着你,不让你去,去吧,听我的。我听了他的话,心里激动的眼泪都掉下来了。我流着泪回身抱紧你父亲,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轻轻地说,德哥,我给你。我想把我的第一次给你父亲,因为你父亲是真正喜欢我的,我离开他了,他的心一定是痛的,我想以这种方式给他一个安慰。但你父亲把我轻轻推开了,说,不,贝贝。我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我能感知他象一张弓一样,绷得紧紧的,知道他这时候很强烈的需要我。我说,为什么?他说,我希望陈小兵以后好好的待你,跟着他在城里好好的生活。我说,哥,你难受……。不管我怎么想他要我,但他就是不肯。

    陈小兵接我进城的那天,整个恒村都轰动了,一大早就有很多孩子在我家门口跑来跑去,象过节一样热闹。当我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看后面送我的长长队伍,没见到你父亲的影子,我知道他心里难受,躲在家里或者别的地方去了。我的眼泪也出来了,一边轻轻哭着一边往外走,他们不会知道我是为你父亲哭的。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你父亲,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恒村的,过的怎么样。你长得真象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怪不得一看见你,我觉得很面熟。知道他在城里过得好,又有房子,我心里就踏实了,不然,老是为他牵肠挂肚。哦!你这次回来是找牛粪的啊?你们在外面出生的孩子,成天吃着牛肉,就是没见过真牛,连一泡牛粪都觉得新奇。恒村以前是有很多牛的,家家都有一头牛,有的是水牛,有的是黄牛,牛是家里的主要劳力,没有牛,春耕都没办法进行。但现在恒村没有牛了,地都没几个人种了,都去外面打工了。我也老了,回来看到这么多好好的田地都丢荒了,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茅草,我感到很心痛,我们的祖祖辈辈的人都是在这片土地活过来的,现在丢下不管了。他们都走了,我打算留下来,开荒几块地。土地也是有尊严的啊。



    那几天,你父亲老是找我,但我不想见到他,实话说吧,是不敢见到他,不论是在大队办公室,还是在路上,我都尽量躲开他。我知道你父亲找我想说些什么话,我承认你父亲各方面都非常优秀,那一年还被评为恒河镇优秀共青团员,五一节还被大队评为劳动模范,说实话,上面来了招工指标,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父亲,你父亲最符合招工条件,但你父亲最后当不了工人又当不了兵,我感到很意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你父亲肯定怪我,以为我有私心,自己当大队长拿到指标就留给自己的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我承认,把指标给我儿子是事实,但我是先给你父亲的啊?你父亲去不了,我才临时给了我儿子。

    我做了二十几年的大队长,很多人不理解,以为我凭什么什么的关系占着这个位置,其实不是,是上面指定要我做,我推脱不了,有的事情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有压力,由不得你。这个穷地方,想做个贪官都难,没油水,贪个屁,有时候有的村民汤个猪杀个狗,拉我去,贪吃一顿猪肉一餐狗肉再喝两杯烧酒,就是这样了,这也算贪的话,就是贪嘴。再是把招工指标给了我儿子,去城里当了工人,可后来儿子下了岗,只捞了个城市户口。现在给人家看厂大门,还不如你们这些打工的人混的好,那个年代,大家都想当进城工人啊!

    我知道你父亲一直都想当工人,哪怕去当几年兵修几天路修几天水库都很想,我每次都给你父亲机会,但他就是去不了,他如果怪我,那我太冤了。有一年冬季征兵,我一收到文件,第一时间就叫人通知你父亲,你父亲那几天被生产队安排去铜铃山打炮眼烧石灰,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赶到大队找我报名,怕错过机会,他体检复检都顺利通过,但最后还是没有你父亲的名字,他来大队找我了解情况,我说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看到他很悲哀的脸色,我都为他难过。有一年去班山尾电站挖水渠,我特意点名让他去,可后来他还是去不了,别人替换了他。我们大队有十几个生产队,恒村的一些情况我不大清楚,恒村有驻队工作组,地区来的,专门监督指导生产队的工作。工作组权力比我这个大队长大,有些事情,我这个大队长还得听他们的。

    真的对不起你父亲,想帮他也帮不到。因为你父亲当不了工人又当不了兵,后来贝贝没有嫁他,嫁了我儿子陈小兵,这不是我的主意,那是陈小兵看中她的,我不干涉。我早就知道贝贝喜欢你父亲,跟你父亲交往很久了,她真是个好姑娘,年轻,漂亮,善良,心灵手巧,真的为你父亲可惜。你父亲可能埋恨我吧?以为是我从中搞的鬼,害得他什么都不如意,贝贝也离开了他。凭良心说话,我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父亲的事。

    现在村里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变得空空的,半天看不到一个人影,村里都是一些小孩和老人,在外打工攒到钱了,就在外面买房建房,把一家人都搬进城里去住。地也不种了,田也不种了,丢荒了,长满了草。说真的,在家种一年地,都不如在外打工一个月收入多,谁还愿意种啊?前几天我还听说,你们恒村那个脚拐佬钟大贵也要搬到城里去了。恒村就数他最穷,从小就脚拐,讨不到老婆,打工都不敢去,怕找不到工作。我知道有个人一直在帮助他,每个月给他寄钱,但不知那人是谁。听说他老妈都八十多岁了,他搬到城里好,条件好了,他有可能会讨上老婆,他老妈有可能会抱上孙子。

    我已经不当大队长十几年了,现在不称大队了,改叫村公所,大队长改称村主任。当了一辈子大队长,到头来一无所获,真的不如你父亲在外打工,做个城市人。

    我的话扯太远了,其实那时你父亲三头两天来找我,并不是问我当不了工人当不了兵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是错怪他了,虚惊一场。他找我问的是另一些事,问的很怪,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看到他来大队几次都见不到我,他都不死心,我就不好再躲了。他问我,大队长,那些知青为什么要到村里插队?插队几年就可以回城当工人了?我说,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吧。其实我回答的这句话是当时的口号,我顺嘴念一下算是回答他。他说,他们都是有文化的知识青年,我们贫下中农文化低,应该是他们来教育我们才对。我说,农村生活艰苦,让他们来锻炼的吧。他说,那我们从小到大天天在锻炼,锻炼到什么时候才能进城当工人啊?这把我给难住了,回答不上来,我说,韦德,你问别的话吧。他又问,那好吧,我问别的,最近我们恒村来了个走资派,听说原来是个大干部,犯了错误,下放到村里来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犯了错误的人下放到我们村里来呢?让他与我们这些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呢?我说,让他来最艰苦的地方来改造思想,改造好了再让他回去为人民服务。他就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改造?改造?应该让他到别的地方改造才是,我们这地方虽然艰苦,但也是有尊严的。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我弄不明白他来找问的这些话,真不好回答。

    哦,你这次回来是找牛粪的?现在村里没人养牛了,大家都出去打工了,也没人耕田耕地了,谁还养牛?你找牛粪干嘛?要来有什么用?



    刚好你今天回来了,要是迟一天,你在恒村就见不到我了。恒村人差不多都跑光了,在城里攒了钱,买房的买房,买地的买地,把一家人都搬进城了,就剩下一些老人孩子还有我这个脚拐佬跑不动的,拖全村的后腿啊。我这腿是小时候爬树摘枇杷跌下来拐的,小时候调皮,爬石壁掏鸟窝,潜水摸田螺,去哪都不怕。那时村周围很多果树,枇杷,李子,桃子,柚子,板栗都有,放牛时候,还到地里偷玉米红薯芋头,用干泥块做个泥窑,烧得旺旺的,再把红薯芋头放进窑肚里,再用泥巴盖上,然后大家一起跑窑鬼,从石阶头跑到木塘背,又从山子角跑回来,跑一圈回来就熟了。当然是不用我跑的,我帮看牛。一年四季都有东西吃,那不算偷,摘几个吃而已,大家都是你摘我的,我摘你的,看见了,骂几句丢他妈就算。后来大队民兵小分队砍资本主义尾巴,那些果树才归生产队,私人不准摘。我和你父亲小时候是很好的伙伴,一起放牛,爬山,进山洞,游水,打燕(木头做的玩具),赌纸角,去公社大礼堂看电影《小兵张嘎》。那次上树摘枇杷,本来是你父亲上的,叫我在下面用手接,但我看见你父亲那天穿的是新衣服,怕他上树刮烂了,回去挨骂,我就把他拉住,我说我上,你在下面接。树上那些容易摘到的枇杷都给人摘完了,难摘到的手又够不到,我看到几个黄黄的枇杷在树尾,大着胆子越爬越出,哗啦一声树枝断了,我四脚向上掉了下来,下面是泥地,但还是把我的右腿膝盖跌伤了,出血了,你父亲跑去找蜘蛛网帮我贴在伤口上止血。我还能走,以为没事,过两天就好,就不敢告诉家里人知道。过了三天膝盖肿起来,走路拐啊拐的,我爸妈才知道,大骂我一顿,我妈去隔壁坭塘村找木秀(老中医)来看,包了三天药,膝盖好了,不肿了,但膝盖伸不直,一伸直就痛的厉害,就这样拐了。村里人都叫我做脚拐佬,我不恼,本来就是嘛。虽然有些拐,但走路不比别人慢多少,走路难看些而已,挑东西照样能挑,七八十斤的两箩筐谷子,从坝头岩回到竹坡墩不休一下,一只脚拐了,一辈子的命都拐了,十月冬季征兵,看到你父亲去大队报名,我也去,我觉得我的脚只是有点拐,但身体很好,没什么毛病,一年四季感冒都没有一次。大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一拐一拐的走进去,眼光奇奇怪怪的,问我有什么事?我说,大队长,我要报名参军,解放台湾,打倒苏修美帝国主义,保卫祖国。大队长说,你不行,你的脚参不了军。我说,我的脚不行,我的身体行啊,我可以做个火头军,专门为部队煮饭炒菜。大队长摇摇头,说,不是我说你不行,是你去体检肯定过不了关,回去吧,安心生产劳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磨了半天嘴皮,就是不给我报名。后来我参加生产队劳动,就努力表现得积极一些,割禾了,我天天第一个到田头,挥动禾镰刷刷就割起来,等别人来到,我身后割下长长一排禾了,六月的日头火晒得全身是汗,衣服都扭出水来,大家对我赞个不停。双抢季节,晚上点汽灯去燕子壑扯秧,十点后大家都挑秧回去了,我一个人还继续扯秧两个钟,比谁扯的都多。双抢过后,我写了申请书入了团,还被评为劳动模范,公社开大会,公社书记亲自给我发奖状,还奖了一条印着劳动模范几个字的毛巾,还有一个草冒。说真的,我对这些奖状奖品没多大兴趣,我是希望有招工指标来了,大队长给我一个,进城当工人,只是不论我表现如何积极,不管得过多少奖,当兵当工人都没我的份,有个啥用?我发现大队长把指标给了他儿子,我心里就不服气,有天上午我找到大队长,说,大队长,我表现不够积极吗?大队长说,当然够积极了,年年都评你为劳动模范。我说,不比陈小兵表现差吧?大队长一听,知道我为什么找他了,看着我一会儿才说,钟大贵,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公社决定的。我说,那我到公社去说。大队长急了,举手摇了一下,说,你不要去公社了,实话说吧,如果不是你的脚有问题,上面来指标我首先考虑的人就是你。唉!又是因为我的脚,一只脚拐了,一辈子的命都拐了。后来没结成婚,也是因为我这只脚。很多人没有想到,我这个脚拐佬也会有姑娘喜欢,而且那姑娘还挺漂亮,真的。有一天晚上隔壁龙湾村放电影《渡江侦察记》,因为近,我们恒村很多人去看,大人小孩都去,有的打火把有的打电筒,还有的人拿盏煤油灯。路上都是人,热执闹闹,像过节一样。我们外村的人都站在后面看,他们本村人都扛凳子坐前面看。电影布高高的撑在生产队的晒坪旁边,晒坪都是人,叽叽喳喳的,电灯光照在大家的脸上,晃来晃去,像梦中人一样。我走到最后一排长凳后面站着,很多人比我高,我怕站最后面看不到。电影还没有开始,我面前长凳上的一个人忽然站起来,看着叫我叫道:“大贵,这里有凳子,快来坐。”叫我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就是龙湾村的,我跟她有些面熟。猛然看到一个姑娘朝我叫,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就象在路上捡到宝一样,又惊又喜又怕,我说,谢谢你!我站着看行了,我不累。那姑娘还是叫,快坐呀,快坐呀,站久了很累的。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我就不再拒绝了,我抬腿跨过长凳时,她用手扶了扶我,她知道我有只腿不方便,怕我站不稳。我挨着她右手边坐下,那是一张长凳,可以坐四个人,她左手边坐着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是她的弟弟,我听到她小声的说他们,你们坐过一些那头,留个位置这个哥哥坐。一会又说他们,坐好一些,不要动来动去的,再不听话,我一个给一巴掌。两个弟弟马上安静下来。电影开始前,姑娘跟我聊了很多话,她说在公社大礼堂看过我上台领奖,还听过县广播站对我的报道。她说,大贵,你太了不起呀,你太优秀了,我最佩服你。我说,我没什么值得佩服,参军当工人去三线都没我的份。她说,没有就没有吧,别想那么多,安心在家,做好自己的就行了,我看很多人做事还不如你呢,你会好起来的,会幸福的。听她这么说,我觉得我真的很幸福了,脑里面所有的忧愁都消失了。只是幸福真的来了,又因为我这只右脚离我而去。那天晚上过后的第三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感到很奇怪,因为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收过信,不知是谁写给我的?又是从哪里寄来的?我又惊又喜,激动得手都发抖了,看完信才知道是那位姑娘写的,信是从恒河镇邮电所寄的,就是说,那姑娘写了信跑到离村四五里外的镇上给我寄的,而恒村离龙湾村只有一里多远。收到信,我知道那姑娘对我有心了,她主动给我写信啊。我连夜写了一封回信,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恒河镇去寄,信来信去,我和那姑娘就这样偷偷交往了,很少见面,只是写信,我们的信封下面都不写自己的详细地址,只写“内详”两个字。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事。一年后,我叫村里的十一嫂去姑娘家提亲,姑娘家父母才知道我们的事。她父母不同意,说她,你怎么想嫁个脚拐佬?难道天下就没有男人了?她说,我喜欢他,他很优秀,他的脚又不是很拐,和其他人一样做工。她母亲说,不行,别人说我的女儿嫁个脚拐佬,你叫我们两张老脸怎么见人?姑娘不听,照样给我写信,她父母见她不回心转意,很快就给她找了个婆家,把她嫁了。姑娘嫁人前的一天晚上,她偷偷跑来见我,站在我窗口外,拉着我的双手,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流着泪,我也流着泪,好久好久没有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大贵哥,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不要伤心啊,你会好起来的。我捧着她的双手,不知道说什么话,一直流泪。她慢慢松开我的手,转过身,一边哭一边走了。我爬在窗上,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在夜幕里慢慢远去,叫她,春花!春花!她再也没有回头。她的名字叫春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一个姑娘跟我好了,也没有媒婆来跟我提亲,都是因为我这一只拐脚啊,一只脚拐了,一辈子的命都拐了。现在,不论恒村还是龙湾村,连个姑娘的影子也看不到了,女孩子一长大,都去了城里打工,一去就不回来,在外嫁人了。

    大家都在外面拼命攒钱,攒到钱都在城里安家了,只有我这样走不了又攒不到钱的人才在村里呆着。还是那个春花姑娘,她嫁人后,一直没有忘记我,她太善良了。半月前,她看我来了,真的,我做梦都没想到她会来看我,她长得那么出众的女人,谁会料到她会来看一个一无所能的脚拐佬?那天我准备把住了几十年的泥砖房拆了,建一层小楼房,猛的听到门外响起嘀嘀声,出去一看,看到一部白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外,车上走下一个很眼熟的女人,我发蒙好一会儿,才记起那是春花,她带她大儿子来看我。我才知道,她一家人搬城里去了,日子过得挺好的,那天她给我和老妈带来几件新衣服新鞋子,还有一部电视。她来到我家,象回到亲戚家一样,手脚一直闲不住,帮我帮我妈洗被子洗蚊帐,做饭炒菜。她离开前,对我说,别人有钱都搬城里去了,你还在村里建房呀?你有一二十万建一层楼房,不如在城里买套二手房吧。我说,二十万,在城里能买到房吗?她说,在我们小县城,能,先交二十万,余下的慢慢再交。我听她的,就不准备拆旧房子了。春花回去后,就帮我找了个二房一厅的二手房,二十二万,先交二十万。我老妈八十岁了,一直想带她搬到城里去住,做个城市人,终于要实现了。春花还做媒,介绍一个因为车祸死了男人的寡妇给我,我跟那寡妇见过一面,发觉她挺好的,等我搬进城里后就成亲,那寡妇有个在读初中的女儿,我答应,如果她女儿以后考上大学,我一定尽力供她读完大学。春花还为我想的很周到,工作都帮我联系好了,去一个单位做门卫,工资两千五百块一个月。可能你不知道吧?我没出去打工,又没别的副业,我哪来买房的二十万?告诉你吧,是你父亲给我的,不是一下子给我二十万,是我一年一年把你父亲寄给我的钱存下来才有的。你父亲从十年前就一直帮助我,每年春节前就寄给我一万块,你父亲真是好人啊,没有忘记我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好伙伴。他寄给我的钱,我一分不花,再难再苦也不花一分,前两月,他一下寄来八万块,说让我用来建个小楼房,安心在家陪老母亲过日子。我本来想在村里建一层楼房的,听春花那么说,也准备进城去了。大家都进城了嘛。

    你找牛粪啊?村里没人养牛了,有个别的人耕田,都不用牛耕了,去外村请耕田机来耕。给个油钱人工钱人家就行了。你找那个阿四,他有个亲戚住在山里,听说他那亲戚还用牛耕田耕地,不过,很山,走路进去要翻好几个山头。



    亲戚把黄牛卖给一个山外的人,没想到那天晚上牛栏门没关好,牛挣断绳子,自己跑回了亲戚家。牛并不笨,也是会恋主人的。二三十里的山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黄牛居然没有走错路,顺顺当当回到亲戚家。牛记性那么好,谁都想不到,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看来,牛是很聪明的,有灵性的,有感情的。亲戚第二天清早起来,猛然听到牛栏有响动,还有呼呼的呼吸声,觉得奇怪,走近牛栏门一看,看到是他那头已经卖给人家的黄牛在里面,大吃一惊,昨天明明亲眼看着人家把牛牵走的啊?怎么又回来了?黄牛见到亲戚,默默的看着他,摔了摔尾巴。亲戚用手摸摸牛头,肯定是他的牛,没错,但百思不其解。直到那个买牛的人一路跟着牛蹄印找上门,亲戚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亲戚觉得黄牛对他家的感情太深了,难舍难离,于是不想卖掉它了,把钱退还给人家。这件事是很多年前发生的了,现在,亲戚到底还是要把牛卖了,因为亲戚准备把家搬出深山,到城里去住了,他儿子在城里挣到钱,买了楼房。他们那里跟我们恒村的情况差不多,大家都是想着到城里去住,我们恒村,剩下的人家不多。你回来正好,不然迟两天你连牛粪都见不到一泡了。

    其实我是不想离开恒村的,但我现在也想离开了,村里很无聊啊,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闷的让人心里发狂。连村长都出去打工了,前几天村公所主任来找我,让我做村长,我说我准备进城了,你找别人做去。主任唉唉几声,说,你们都进城了,我也不当这个空头主任了,我也进城打工去。我想,还找人当什么村长哟!就那么几个小孩和老人,多此一举。二十几年前,那时少有人出去打工,村里人多热闹啊,一到会期,男孩女孩都穿起喇叭裤,打扮的漂漂亮亮,不晓得是哪个牛鬼提一个大三洋收录机,一路走一路嘭啊嘭!嘭嚓嚓!嘭嚓嚓,大家都跟着牛鬼来到大樟树下,扭动屁股,跳迪斯科,看的人围了一大圈,那时候真的快乐。八月十五晚上,男男女女一起去野外赏月,带上蜡烛,月饼,雪梨,沙田柚,在草地上围一圈坐着,在月光下点燃几支红蜡烛,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说笑笑,有哪个男的喜欢哪个女的,或者哪个女的看上哪个男的,偷偷溜到树林里,亲热够了又溜回来。以前人多,大家安居乐业,村才象个村,现在村荒废了,年轻人都没一个,初中毕业就往城里跑,村里很多屋都是空屋,几年没人住了,恐怕屋里有蛇,谁也不敢进去。无聊啊!黄三娘娘也打工去了,我觉得在恒村好没意思了,连个说说笑笑的人都没有了。这个黄三娘娘,你父亲知道她的,你父亲在家时她就守寡了,女儿嫁了,她就一个人过,我都没想到她都五十岁出头了,在家也耐不住,跟别人跑城里去打工,如果她在家,我肯定是不会跑的,和她在恒村呆上一辈子。二月社,四月清明,五月初五,六月六,七月半,九月九,她都提前一天跟我打招呼,明天过节了,要去她家吃糍粑呀。油炸粑,水浸粑,糯米粑,叶子粑,肉粽,灰水粽,黄三娘娘都能做,做的特别好吃。有时,我去水沟戽到几斤小鱼,捡了几斤田螺,都要分一半给她。看到她看开心,我也开心。村里人看到我们那么好,你来我往的,就在背后笑我们那样那样,我们不怕,她没嫁,我也没讨,为什么不能好?过年时,村里有几个打工的人回来,在黄三娘娘面前尽说城里怎么好怎么好,过完年,黄三娘娘就跟她们走了。去之前的晚上,她来告诉我她要打工去了,我说我舍不得你啊,你走了,村里再没人跟我好了。她说她有空会回来看我的。我知道她这样说只是安慰我,她一走就不回来了,但我是不可能拦住她的。黄三娘娘一走,我就象丢了魂一样,没了精神,吃个饭都没味,晚上梦见她好几次。有时睡不着觉,我走到她屋外转来转去,看到她没有灯光的窗口,想起以前跟她在里面快乐的那些晚上,心里很悲伤,总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以后再不会有了。我不想在恒村了,想一个人出去闯世界,不想打工,打工不好玩,不自由,想一个人在江湖上混,混得怎样就怎样,听天由命。也不打算去找黄三娘娘,不去麻烦她,可能她早把我忘了,女人的心,天上的云,说变就变,在外面早有人跟她好了不一定。好聚好散。

    你知道吧?过几天又是九月九了,恒村最热闹的会期,现在都没人过这个节了,家里都是些老人孩子,过不过都一样。以前九月九这一天,家家都来很多亲戚朋友,村里村外到处是人,晚上还放通宵电影,很多客人都留下来看通宵,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餐才回家。还有三月社,五月初五,六月六,七月半也没人过了,慢慢忘记了。我们以前天天盼过节,节日来了,就有好东西吃,吃糍粑,杀鸡杀鸭,买猪肉,那时候虽然穷,但开心。这些都一去不回了。

    你父亲一走就没有回来过,有二十几年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我听很多人说你父亲在外面发大财了,买了房子,做城市人了,全村就你父亲混的最好。不知父亲还记不记得我阿四,你父亲可是个好人啊,生产队时,有一次家里没饭吃了,一家人等着饿死,我大着胆子去地里偷生产队的红薯,被你父亲看到,他小声叫我,阿四,不要怕,快点回家。我开始怕的全身发抖,不知怎么办才好,偷生产队的东西是很严重的事,要游街示众的。听你父亲这么说,我才放心下来。你说回来找牛粪啊?进山的路很不好走,要翻过几个山头,你没走过山路,肯定把你累趴的,你还是别去,我明天进山帮你找两泡拿出来给你吧,我有半年没去过亲戚家了,这几天正想进去看看,亲戚进城了,我以后恐怕不会再进山了。



    将近半月没有更新我的公众号了。回了一趟老家,心情很不好,都是因为一泡牛粪。这泡牛粪让我惹了一身霉运。早知道这样的结局,打死我也不回,但谁能料到会这样啊?这次回老家是为了找一泡牛粪,是小雨的主意,她忽然对牛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小雨跟我一样,虽然也属于农村人,但在城市长大,从来没有见过牛粪。那一次,她一个叫涵笑的闺蜜叫她去工友家玩,去观赏那个工友的一泡牛粪,工友把牛粪当作宝贝一样锁在大柜里面,有朋友来家里玩,就兴兴头头的把牛粪从大柜里捧出来,摆在桌子上,让朋友欣赏他的宝贝。当然了,大家都没有见过牛,也没有见过牛粪,对工友的这泡牛粪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大家都羡慕嫉妒恨,一致认为这位工友了不起,运气好,拥有了别人难以拥有的一泡牛粪。据说,这泡牛粪是那个工友跟别人去桂北乡下玩时,在路边偶然发现的,几个人如发现珍稀贵重的宝贝似的,围着牛粪趴下身子,对着牛粪研究半天,有的人还拿出放大镜放大仔细观察,看牛粪包含什么成份,然后拿起手机从不同的角度给那一泡牛粪拍了几百张相片,发朋友圉,完了又把那一泡牛粪装进薄膜袋里,千里迢迢带回城,本来说好回去后,几个人瓜分那一泡牛粪的,但那位工友不惜与朋友翻脸,也不愿意拿出牛粪瓜分,只想一个人独占。小雨看过牛粪后,异想天开,做梦都想拥有一泡牛粪,天天缠着我帮她找。为了让她开心,圆她的梦想,我决定回老家乡下寻找牛粪。说真的,我的老家我从来没有回过一次,虽然没有回过,但我在卫星地图上还是能够了解到千里之外的老家地理位置的。我没在我老家出生,说那地方是我老家,算是也可以说不算是,我在城市里出生长大,我算城市人吗?算是也可以说不算是,我至今没有城市户口,我的户口在老家。我从来没见过我老家是什么样子,我对老家非常陌生,也没有什么感情。我算哪里人呢?不算城市人,也不算农村人,我算边缘人吧?我出生在城市,但城市人从来不把我当城市人,他们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当我是乡下人,城市人享受的待遇我从来没有享受过。进公办学校读书要交比城市人多几倍的钱,城市人的学校不喜欢乡下人进去读,他们设置种种障碍,让你无法进去。老家来的人见到我,都当我是城市人,他们说你多好啊,一出生就是城市人了,我们想了多少办法都成不了城市人。我没觉得我是个城市人,也从来没觉得我是个乡下人,就是个边缘人吧,两边不靠岸。在城市里,我从小到大只和与我同是边缘人玩耍。

    这次回老家,见到几个与父亲生活劳动过的人,父亲以前的恋爱对象,以前的村干部,以前的伙伴,还有得到过父亲帮助的人,他们对我都很友善,因为是父亲与他们曾经有过情感方面的缘固吧。从他们的话中,让我了解很多父亲以前的经历,这些经历,父亲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以后也不会说,过去的一些事情,父亲是不希望我知道太多的。回老家一趟,也算是有一些收获吧,虽然失败比收获多。但我还是觉得我这次不该回老家,至少不该为了一泡牛粪回去,因为这泡牛粪使我多年的恋人小雨离开了我,得不偿失,说句心里话,我是喜欢小雨的,虽然她很任性。我从老家返回的那天晚上,小雨带着她的闺密涵笑来了,还有两个经常来家里玩的老乡,一共四个人,他们都出生在城里,都是吃过牛肉没见过牛跑的边缘人,他们来分我带回来的这一泡牛粪。父亲以前出门打工时还没有高速公路,近几年才有,从老家小镇坐大巴走高速,只用了五六个多钟就回到城里,马上把那一泡新鲜的牛粪放进大柜里,那是担心有老鼠或者蟑螂爬过,小雨看了不高兴,让我白跑一趟。只是我没料到,小雨分到保存良好的牛粪后还是不高兴,闹着与我分手。小雨看到我从大柜捧出那泡牛粪时,是很高兴的,坏就坏在分牛粪这事上。我把那泡牛粪放砧板上,用水果刀切成四份,每份切的一样大小。这么公平的分,小雨还是对我有意见。分享牛粪的第二天,我就发现小雨待我开始变了,约她去喝咖啡,爱理不理的,脸上阴阴的,乌云满天的样子。我想不起我哪里得罪了她?后来她才说,我不该那样对待她的闺蜜。我更不明白了,我哪里对不起她的闺蜜了?我不是分给她闺蜜一样大小的牛粪了吗?小雨噘起嘴说,就因为你分给闺蜜一样大小的牛粪,她才生闷气,那是她最好的闺蜜呀,应该对她的闺密特别照顾才行呀,要分给她闺蜜大一些的牛粪才对呀,你这样把她的闺蜜与别的人一样对待,分明是不够重视她的闺蜜,不重视闺蜜,就是不重视她小雨。我说我没那种意思,要是当时你偷偷提醒我,我肯定分给你闺蜜大一些的牛粪。唉!一泡牛粪,她就这样与我闹翻我了,三年的感情,就葬送在一泡牛粪里。

    父亲忽然想回老家,他是想回老家过日子,再也不回城了。真的不懂他,他年轻时候不是做梦都想进城吗,想做个城市人吗?现在他终于做到了,为什么又要回去?他是因为那个贝贝回村的吗?还是因为我母亲?或者是因为这栋三层楼房?我想不明白。唉!回了一趟老家,很多事都变了。父亲还打算不要这栋楼房,退还人家,他自尊心太强了,我说你不要,我要,我大了,你回老家,我不回,我要做个真正的城里人,我要用我的能力把这栋楼房买下来,真正属于我的,也许我会失败,也许我会成功,但我一定要去拼一拼。我决不想跟父亲回去,永远也不想回到那个一天一天变得荒凉、变得单调无趣、变得人越来越少的地方……



    我离开恒村那一天,曾经发过誓一辈子不回去,但我现在的想法不同了,我想回去,回去后就不出来了,不再想做个城里人了。你告诉我老家现在的那些的情况,让我心里很不好难受,伤心,还有惭愧。那些土地,都被村里人像丢掉垃圾一样的丢掉了,长满野草,作孽啊!我们真的对不起那些土地啊,我们世世代代都是靠那些土地活过来,传宗接代的,土地养育了我们,最后被我们抛弃。你知道吗?土地也是有尊严的,当看到这种尊严被糟蹋时,大家都想逃离那片土地。我知道那片土地终于失去尊严与自豪时,我又想回去了。不要问我为什么。

    你回老家那几天,我才终于知道当初我在生产队表现那么优秀,又总不能去当兵当工人去修水库的原因了,是驻村工作组老廖使我不能去的,老廖本人前几天告诉了我,还向我道歉。说是工作组,其实只有老廖一个人,他又是队员又是组长,自己管自己。老廖不想让我离开恒村,是他有私心。他经常来我们家里吃饭,因为我做的饭菜好吃,他喜欢吃,所以就在背后使坏,使我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如果我离了村,他在恒村连一顿好饭也吃不上了。那时候穷啊,但我总是能弄到好吃的东西做出好一顿好菜来,松木菌,野鸡蛋,枸杞菜,田螺,田鸡,还有山上竹笋,野菜,一年四季都有,老廖吃得上瘾,但他也不是来白吃的,他是政府派来的工作组,有米簿,但只有米,没有菜,菜还得自己种,队里分给他一块地,他不种。他把米簿给我买米。一到月底,他就对我说,阿德,去公社粮所买米,顺便给我买包柳江牌香烟。几十年以来我怎么也想不到是老廖拖住了我的后腿,我总以为我经常给老廖好饭好菜吃,在进城方面他会帮我,原来他不但不帮,还偷偷在背后对我使坏。要是我那时候知道,肯定会把我气炸。他前几天告诉我时,我已经对他气不起来了,大半生差不多过去了,气又有什么用?

    到底还是老廖帮了我。老廖是有良心的人。村里那些知青回城后,老廖也调回城了,老廖回城后没忘记我,一直记得我的好,当然他也记得对我的那些坏。记得那天我去水浸窝犁田,中午刚回到家门口,几个放学回来的小学生对我喊,德哥,德哥,你的信,我很奇怪,怎么会有人给我写作?谁啊?那些小学生还笑我问,德哥,是你新媳妇给你写信吧?原来是老廖写的信,他叫我接信后尽快进城,他帮我联系了一份工作,去了马上就可以开工。这把我高兴死了,我终于可以进城了,当工人去了。那时候已经开始分田到户,但有机会进城打工,大家都想去,种田种地太苦了,日晒雨淋,屁股累馊。那时没有招工指标分到大队,大队改称村公所了,回城的知青很多都没工作,成了待业青年。老廖帮我找的是临时工,在机关食堂烧饭炒菜。临时工也不错,每月有一份固定工资,有吃有住又不用日晒雨淋跟牛尾巴。老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他是以这种方法补偿我以前当不了兵当不了工人失去的那些机会,就是后来他把这栋旧房子给我住也没有说是他的,他只是对我说我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不会有人叫我搬走。有了这栋楼房,我成了家,后来老廖退休了,我也离开那个机关食堂,到酒店做厨师,工资高了很多,因为有地方住,攒了一些钱,送你上个公办学校没问题。

    你妈妈是个城市人,我虽然进城二十几年了,但我还是个乡下人,和城市人走不了一块,从成家那天起,我与你妈妈就是两路人,但为了你,还是熬过来了。你妈妈结婚前是个下岗工人,下岗后找不到工作,没收入,不然她一个城市人哪肯下嫁给我?跟我过?你妈妈喜欢跳舞,小时候把你往幼儿园一放,学校一放,就找她的那些舞友去,以前天天去文化宫跳,现在天天去体育馆广场跳,家里很难见到她的影子。我大老粗的男人,不喜欢那些扭扭腰踢踢腿的东西。她还和她的一帮舞友组团去外地旅游,可能你都听闻了吧,有人说她和一个男舞友好,天天一起跳舞,每次组团旅游都有他们两个的份。唉!随她去吧。我不管她那些事,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回老家乡下去,城市不适合我,我在城市住了二十几年,还是个乡下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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