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我只看到了半面

像一面受伤的镜子　在梦中再度受损
像陈旧的酒水　遇到了新鲜的嘴唇
像别人寄来的句子　被人篡改
一会儿潜入证券交易所　一会儿隐身于晨雾
一会儿在大地在大街在人群中行走
你也可以对一棵树说“这就是你”
蠕动在肩头的就一定是悲壮的落日？
村庄把灯火吹灭　黑暗中
我找到了一首诗的开头
复活　靠自己的另一半
我需要一只画笔　电脑拼贴术　别人的旁证
或天才的想象力
再忙　也逮不到时间的窃贼或逃犯
或作弊

悲情研究

雪崩是明月夜的二级灾难
杯沿的唇印 如临大敌
如桃花
一瓣一瓣地拾起来
枝头的灼热 让一万处伤口退却

谁也没有对梦说谎
他被比喻“脸上布满沟壑”
他的足迹却遍布千山万水
他在丛林里爱上了自己的敌人
却随时成为别人的猎物
他的赞美一千遍一万遍
到头来　遥远的星群还是枕压在他的头下
一滴水击溃了一座大海
想把现实打湿　除非有一把手术刀

一个偷看日记的人

如果没有偷渡国境
谁还带着自己的火焰和影子
一个偷看日记的人 充当了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
被逼到了拐角处 打开一扇天窗
打开另一个人的交叉小径的花园
读着想着溶化着
自己成了自己的陌生人
他(她)在里面掏 淘 不停地捞
语词一盘散沙
人物一个一个地走来 事件愈加清晰
思绪却像是液体的东西
抓到了里面亮着的灯 却遇见了
另一个偷吃月光的人
合伙赚起了回家的盘缠
“日记里只是虚伪的人在乱跑啊”
一面镜子对另一面镜子的反观
一种时间对另一种时间的驳斥与纠错
它们之间的阴谋被揉成一堆废纸
他(她)的手术刀
分明被两个分离的国家 夹住

第二计划

今夜　我在月光下等你
不要抱着星星的腿
不要理睬晨露的反抗
从电视广告上走下来
波浪收拢起它的天使的脚步
鬼火接头了　谁也没有看见过它的手指
紧接着　春天撞开你的门扉
惊雷变成了无名氏　河流修改着路线图
刀锋也有着它的过往的聪颖
而今让两个放荡的人夹着　谨慎的人参观
今夜　我看着月光，猛地抬头
像白雪回到了雪

让那个故事在肚子里烂掉

让那个故事在肚子里烂掉
也就是说　让一只蜜蜂飞走
离开花瓣
让那些多余的星光
分配给正在夜间做梦的动物
让一个人打虎　而不做英雄
让答案无形　绝美的风景无处藏身
让人物被一匹马拖着　然后将雪地踩脏
让小女子哭着　不像邻居没有上班的诺兰
让庭院里的玫瑰枯萎　癞蛤蟆走来走去
让你看不到我的幸福之河的源头
让挖土机报废　伤口闭嘴　闪电回到雷霆
让泪水从戏台上抽回
那个故事在肚子里烂掉　真的烂掉了
只是　烂掉之后
开始的一切又将成为别人的故事

和余怒登敬亭山

敬亭山就像冬天的肺部 吸引着余怒还有左云杨昌文和我
弯曲的山峦 灰色的树丛像时间的咒骂渐渐平息
我们谈论诗歌 就像四条爬行的鱼
当年的李白也是这样 有来无回
我们四人坐在亭子上 和这座山一模一样
抹不去诗歌中的污点

在鳌峰公园

我将大把的秘密向这里撒播 又在月夜
去找它的源头
我看到了一池碧波中的玉碎
春天的泥土成为了秋天的骨骼
一把枯草也有了欢爱的高度
一把暗器在这里渐渐磨亮
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有了距离
月亮分神 就叫她月神
筵席散尽 群鸟归林 人间的食粮所剩无己
园中的园里谁将我的村庄提走

菜

买到的菜与土里长的菜
再到炒熟的菜
甚至
从炒熟的菜到吃进肚里的菜
有一个时间差
菠菜的绿　马铃薯的黄　番茄的红
在我的眼和食欲里
荡漾　是一幅图画
切菜的刀生锈了
戏弄春风

水阳江

人间的春色无边 你将偷渡的神灵
又增加了一倍
鱼米的产床 三百里波浪脚步正急
你是夜间挣扎的小提琴
让我放慢与另一个人相似的速度
鹭鸶从头顶飞过 而我体内
有一只玩具鸟戏弄波浪
今晨我看到日报上的一篇报道 村妇刘桂兰
因恋情不成投入你的漩涡
你珍藏着时间中迟到一步的核
可她根本不是我的故乡 我发现了绝对中的相对

宛溪河边的大拆迁

第七天
验收 狼籍一片 一片春日的疤痕
第六天
市长视察 记者采访拍照摄像
第五天
夜半的城市翻身 改变了睡姿
第四天
行动暂时受阻 动词转为形容词
第三天
水流缩回了舌头 断墙内的鬼魂无处安身
第二天
一位老太投河 像一只瓷碗
第一天
鞭炮齐鸣 山水园林城市蓝图揣在市民心中

两个人一起喊

用的是亲属关系加友情
用一个人的童年来打发另一个人的童年
疯子也学会了改头换面 用岁月的椎子
 
门窗内是一个人的长空

到哪里去找你的名字？
要看 不要做 可你偏偏弃明投暗
将装满好事的箩筐放在无人的雪地
深夜归来 你的动作如初春的小草
凭借脸上的宝藏趁天亮领取圣餐
我们都成了《全唐诗》和上帝的剩饭
你曾在城西租住一间房 为一轮圆月升不升
与朋友们大打出手
手术台上狂叫一个渐渐破碎的词
你一心要健康地活在世上
乐于做一个黄昏的流沙中奔窜的鬼影
一头冲动的狮子从纸上跑了出来 沉默了
喊破了嗓子你也不置一词
你一向对天上的星星眉目传情
蜷缩于绝境的土城墙 培植火与冰
今夜过后 还有谁在乎你的伎俩
灵魂的矛与盾还在放夜场电影
身体内的落日跑了出来 玩恶作剧
你是遗忘的遗忘 牢记的牢记
充当过往事物的隐喻和尘世的童女
对未来的流水篇习惯于捕风捉影
我替你画一只老虎 你却编造一个博尔赫斯的陷阱

一切从简

这是十月的剪彩 皖东南的取款机像一颗熟透的石榴
天下太平 老人爱喝菊花酒 十个方向的风带着众鸟走
自然营养丰富 幽居者乐于据为私有
像画中人的沉默 像一张白纸 干净 简单
课本只是生活的补丁
黑白琴键 命运的手指弹出一场失控的雨
独行者搜集蚂蚁的参照物 沉默的追赶着沉默的
我交不出三月的春笋 旧时代的灯笼
我交不出没有结尾的颂歌 入海口的沙
我交不出江南八景 农事的青草
我交不出虚幻的广场
足迹谎报“军情” 鸽群飞过 云朵搬弄是非
横陈的词语在九级风暴中化成尸灰的面容
今夜 我仅看到剩下的和剩下的

于心不安

薄云在头顶像一座缥缈的城
心在世间比鸿毛还轻
蜡烛成灰泪始干 一座大海的咆哮
侧耳听起来是一阵风琴声
怀孕的菊花离开了秋天
推算因果的人返乡了
安排故事结束的人做了神仙
一肚子怨气的神仙卸下了戏装

数未来时总是漏掉一个

圆体的门在赶 幸福的念珠在赶 手拎的小国家在赶
同一个人在赶
镜子赶 风赶 镣铐赶 墙赶 冰冻赶 四面八方赶
我们五个人在搬动 在争论 在赶
数未来时总是漏掉了一个

流离失所时总是见鬼

影子钉在墙上 墙钉在心上 心钉在根据上
可是还有一处幸福的源头 那是人人争抢的地方
我钉在人人走过的地方 观日升日落
我是他们的脸和日渐消瘦的地方
流离失所时总是见鬼 那是命运的佳作
从一人嘴唇转移到另一个嘴唇的气息
还得配上一点夜色 梦幻的把柄出入于梦幻的
一束火苗 照亮了遍地被粉碎的翅膀的灰烬
改头换面的翅膀回归翅膀 故乡回到故乡
流离失所时总是见鬼 那是星辰的通知 明月的欲望
心灵的另一个打手和醉人的一杯
一个人背后的另一个人 看不见的加速度
我钉在现实的热带雨林 肉体的葱茏未从领会
风的暗示 人群的喑哑 半个天使的耳朵
门内的门瓦解了门内的门 一个人寻找另一个人的灯
寻找自己的港湾和出口 流离失所时总是见鬼

在凤凰桥我与老魏打了一架

两个小力气的男人　在黑漆漆的夜里
喝了半斤烧酒　要把一座古老的桥压垮
桥下是城市的波涛
这边小区的众多窗口像一部电影
我阻止了他
我捂住我的疼　而他的疼像一把水笼头
多此一举
桥头的月亮升起来了　而那边的发电厂也在歌唱

见面很少的高月明

这生活的铁锚在运转 你站在养马人的肩头张望
日复一日 月亮的洁癖灼痛了你的皮毛
你抛弃句子又收拢句子 携带大量的姓名
像古代的父子将指挥千军万马
在蝴蝶飞过的高度你从不认输 从不合二为一
我认出了你在冗长的革命中凌乱的脚步
在众多熟悉的面孔中你善于自我消解
你那天使般的高度却触手可及
在南山的脚下 你一手撷起杜鹃花
一手问天
在你的精湛的园艺中 认敌为友
呵 相爱与相爱的人为什么如此孤单
仇恨着的人为什么措手不及
而握着斧头走向深山的人却比斧头更锐利
却深藏不露
却迎面碰上秋风中的打渔人

看到诗人左云时就想到了一把锥子

看到诗人左云时就想到了一把锥子
他细心 飘荡而无形 寻找着
“日光与灯光的温差”
我看着他时骑虎难下 只好
躲在角落的暗处 做唯一的目睹者
尖端 锐利 朝句子里钻着钻着
将鲜花冶炼成鲜花的骨头
丢弃了玻璃刀 锤子 锉刀 锯子 钳子 卷尺
正宗的外科手术
最终 流窜的浑身布满裂纹的句子
将我的全身溅湿
“灰烬就要吞下火焰”

给盛敏

先是句子出来 拉帮结伙 每一个词都被绑架
每一个词都有一条高速公路 一百个许愿
天才玩着阴谋家的把戏
走着理性的钢丝 深渊太久了就是坦途
而一只木桶却空着 它要回到山上去 葱绿
你深入了生活的内脏却少有人所知
真理戴着文明的礼貌才会得到呈现
可是艺术需要小孩子的脾气 有时候却是自由落体你看不见
你在纸上谈兵 纸上的峰巅 光芒 绝缘体 猛药
这种幻觉在我看来信以为真 对他人则远隔万里
让这眼中钉钉得更深一些吧

我上诗人夏子的博客

天地是你的宗师 诗歌是你的余毒
除了旅行和喝酒
这风中的孤独 生活的烈性在继续
这隐痛的徒子徒孙
这肉体的风车朝着哪个方向？
我每天上一次你的博客 找你
在风雪夜归路 你逃往春天
我是你的最后一个秘密保守者
可是春天的果核永远不会成形
虚掩的花窗 梦中的心跳
我试着打量你的饱满 在你的高处不留身影
你是你的梦 却让别人的梦如释重负
青春末班车的乘客里 有你的唐朝女子
虚无是另一杯酒 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