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中央觅一方地，买不起
就租。亲手围上栅栏，锁好满园春色
在四周植满桃树，春风吹拂
桃花怒放出少女的粉黛，煞是好看
建起几家农舍，把父亲、母亲
和我爱的人接来居住，把一些老人接来
作邻居：老子怎么样也得来
我想跟他探讨骑牛的艺术；王羲之
最好也来，看看曲水流觞能不能送
我的一杯酒敬献百里外的故乡
还有八十岁的武则天，作为迟暮美人
她可以教我的乡亲们如何保养
青春。这是一个村庄。我自己来当村长
给村民们创造福祉。种一片稻香
让粮食的气息长久飘扬在天空。养
肥猪、肥羊、肥鸡，以及一头
能跑的瘦狗。地方肯定不足设一个湖
那就钻一口井，甘甜的水源源不断
井是埋在土里的湖。地方再小
也要放一块大石头，供村民们静思
或者观赏世间的敦厚。当石头很巨大时
它还将成为登高望远者脚底下的
山。之所以选择繁华的中心，是因为
我想让这座梦想的天堂享受城市的一切
惠及。这个想法诞生于两年前
当时觉得自己是天才。两年后的我
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挣扎生存
在一片黑暗中写着温暖的诗篇
我多想这真的，是一座虚构的村庄


《第一声哭喊》

与婴儿一同降生的，是父母一瞬间的喜悦
以及一辈子的牵肠挂肚。朋友发来
短信：妻顺利生产，男婴五斤半，哭声
响如雷。六月，阳光像一只新拨开的大橘子
橙色，透亮。我错把楼下市集的喧嚣
当作是素未谋面的新生命的歌唱。不知名的树
不知名的池塘，不知名的幸福，太多事物
不知名，以至于，我都想忘掉自己
的姓名和年龄。我要回到我的第一天
跟这个健康如灯盏的孩子比比，谁的第一声
哭喊更有力量，谁的第一口乳汁，吸吮得
更为饱满。我必须听听你是怎样把白色医院
吵成草绿色的，否则我将遗失掌心的空气
你的皮肤还很嫩，粉粉的，谁在你面前
都必须小心翼翼。你还听不懂人话，只笑
只哭，我已不能说太多，内心的美好有了属于
自己的寂寞，美好的寂寞。你父亲的短信
是群发的，我跟他不熟，也许我和你
一辈子都不会相见，你永远不知道，有一个
大你二十五岁的哥哥或叔叔，在你出生这天
为你写了一首新诗，是你让他明白
一个人的哭泣也可以带给别人真诚的微笑
他脸上的暑气在电风扇的旋转中快乐奔跑
跑遍五平米的房间，跑到窗外的世界
那粒看不见的尘埃身上。他思忖着，他的最后
一声哭喊会因谁而鸣？也许到老时，他
早已丧失哭泣的能力。他多想像你一样纯真
没有谁的纯真可以永恒，好好享受把母亲
胸膛当作大地的时光吧。几天后，你就将
离开产房，迎来第一次搬家。而两年搬四次
家的我，那么漂泊不定，如栖于溪面的
蜻蜓，心怀神圣，真的把浪花当作初夏的花


《进食的诗人》

一个诗人，在汗水的香气中进食
一个诗人，在狼吞虎咽
的氛围里保持优雅的慢。如炎热夏天
吹过一阵凉风，阴影里绽放
艳丽的太阳花。这是廉价的快餐店
赤膊的、黝黑的、脊背宽厚的
劳动人民，从事着人类最伟大的工程
——把肚子填满。他们泥土满身
似乎要冒出绿芽来，粗犷驰骋胸膛
他们没有留意到，一个诗人
正举着筷子，把诗送进嘴里。他
不是饭店的老板，也不是体验生活
诗人也是要吃饭的。虽然分量很少
但种类很多：南瓜炒肉、焖鸡
油豆腐、大白菜，再加一碗大白饭
统统装进白色的泡沫饭盒里
他尝试过知识的饥饿。物质饥饿
算得了什么，何况美味的粮食
就端放在面前，浓汁香诱。他仿佛
看到活生生的猪、鸡、黄豆
和菜苗，好一片城市的田野，统统
装进肠胃。身旁的民工朋友
也回到了家乡，守着一亩三分田
挥汗如雨。诗人体内同样有头
欢快的老黄牛，精耕细作，犁出
文字的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这方栖息的绿荫，给人温饱、透明
却从没有人因之沉醉、闪耀


《迟来的痛哭》

您逝去已三年。您因一本书长存
准确来说，是一本本的书
祖母，在我记忆中，您一直是高大的
干瘪的、声音嘶哑的。我早记不起
您说的哪怕一句话了。祖屋
修葺一新，已经租出去，您最爱的夹竹桃
又有人打理了。我很久没回去
却依然迷恋带酸的甜香，有春天的味道
故乡就是春天。人们说：“墓穴不能
女方先入，否则男方就变成
入赘”。为此，您的骨灰在空气中
苦等祖父三年。祖父还要接受人间烟火
三年，您又得等上三年。您一直以为
死是一件容易事，其实，远不是您想亲吻
泥土的芳泽，就能如愿的
我仔细看过，父亲给您二老购置的
地下天堂。背山、面水、前方大片碧绿
正对着一座庙宇顶部的黄瓦
周遭还有一群带文字的石头，每一块都是
邻居家的门牌。您和祖父一定满意
您要祝福祖国长治久安，再没朝代更迭
再没战争动荡。这样，您和祖父
就可以永远宁静地安居。如今
要回忆起您的生平是多么困难，您平凡
如草。我最难忘的是，我幼时，家庭
生活艰难，您把钱看得很紧，但每次
我央求您买书，您总答应，哪怕那时的我
书买回来，翻两页就丢一旁
如今我嗜书如命。手捧书，就想起
您弥留之际我紧紧握住您皮包骨的枯枝
感觉您渐渐冰冷，嘴角似有淡淡笑意
感觉我的脸颊淌过故乡的热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