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


最后一筐玉米运走，大野蓦然沉静。
他发现自己斜搭手臂，靠躺下来。
眼角儿女渐远，他在村庄的背后深舒一口气，
便有淡蓝的暮霭，从远处弥漫。


蓝霭散去。
收割过的大野，度过首个宁静、辽阔、透彻之夜。
素月在眼，清辉盈怀，独立中秋，
梦幻般的长歌低吟，在他所有细碎的光影里，拨动琴弦。
旱涝荒灾，暮歌晨欢；
一茬茬的供养，一茬茬血肉魂魄的回归，积淀；
似曾相识的轮回，总也立不住的腰杆。
飞跃千年。
夜半晶露，湿过大匠衣衫。

大野无言。
唯以恒久神迹，一季季昭示：
晨曦中，他将一把剖刀对准自己，嚯然下按。
深些，再深处，
搅烂一年的板结，粉碎所有溃炎，
佐以大料，打通经络，梳理关窍，
迅速颠覆一个旧季节。
浩浩晴空下，在新一个劳动季的开端，
散播处子的馨香，闪耀乌金的光泽，
从中年，一步迈回青年。




《扶手》


这些年，我用车轮写下颠簸，用风筝写下飘摇，
又用落叶写下流浪。多想静定下来啊，
我还没有找到杠杆，却需要一把扶手。

我从阳光灿烂，朝气蓬勃，和如铁的宣誓走来，
却在教育中跌倒，在工作中倾斜。
我勤奋，却发现泥潭越深。
我赞美，却被马蜂蜇痛热爱的部分。
我团结，却看到他们刚刚走出家庭绿荫，转身人魔两分。

我该扶住什么呢？
我扶住生活，市场正在颠簸。
我扶住历史，抽回两手黑血。
我扶住天空，是啊，我应该扶住最高处。
却看见一套风中的衣裤，努力寻找筋骨血肉。
这些年，每当我把手急切地伸出，
总有一只更沉重的，扶上我的肩头。
我默默扛着，也许这就是命运。

当我在车站，看到对面的男子，
还没有在路上，却已双手插在腿间，不停地抖。
我恍然明白，我们是一台大机器上，颤动的尘。

也许我该扶住眩晕，与一台机器同频。
更猛烈的呕吐，来自我异数的灵魂。
我的目光渐渐落于自己，和妻子的手臂，
然后凝望前方，那些一路搀扶的人。




《阴沉的日子》


阴沉的日子，我曾召唤锐利的穿透，
新鲜的血液，呐喊和风。
有风多好，有风才有呐喊，
撕裂和撼动。
有痛的呐喊才有亮度，
有血的穿透才能解除。
天空袖着灰色的云，纹丝不动。

阴沉的日子，我曾期待遥远的小屋，
学习蛹的安静，
只在梦里点一盏小灯。
梦被咬破了，灰色的叶子上，
扭动着一条大青虫。

阴沉的日子，没有起飞与降落。
没有大鸟。
我从酒杯里起飞，在霓虹里降落，
直到灵魂将破旧的飞机从倾斜的航线上召回。

阴沉的日子，我长途归来，无声回家。
西壁的女子美丽歌唱，
楼上的孩子笑曳银铃，
妻的一碟绿菜，瞬间把傍晚照亮，
我庄重地垂下头颅，细嚼，
一种从未有的滋味，从深远处涌来。




《减下来》


十月，树把老叶减下来，
空出枝头的位置。
而我的心中落叶飘摇，弥漫。
它们一直在我生命里流浪，
有时遮住眼睛，有时遮住呼吸，
有时在角落里交流干涩或潮湿的叹息。
云把雨减下来了，天空把云减下来。
我也要用一场大风，从顶上竖扫而下，
将所有的落叶从脚部清到大袋里，
让我空出，一片神的蓝。



《我梦见陶和瓷的碎片》


我梦见陶和瓷的碎片，
在泥土里熠熠生辉。

一声美丽的破碎，
散落不灭的花瓣。
当年轻的金属也已朽坏，
你举起它，
只需拇指或衣角轻轻一抹。
头顶着水或者米的女子，
就会袅娜而来。

即使碎成一万片，
也是泥土衔住火的一片。
在近乎完美的破碎中，
还回泥土，
在庄稼和房屋的根部，
或明或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