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海外华人朋友曾对我说：“离开国土越远，对家国的思念便越深。”我自己的一段亲身经历，证实这的确是天涯游子的肺腑之言。
　　有一年春天，我去美国纽约市立大学讲学。刚到的时候，倒也为异域风情所吸引，不过时间一长，怀国思乡的情愫就越来越强烈。在曼哈顿繁华的第五大道上，我会想起上海的南京路；走过百老汇大街剧院门前，我仿佛听到上海天蟾舞台的笙箫锣鼓；看到中央公园的烂漫春花，我却依稀看到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中国江南。白天还好，忙于授课，同美国友人交往，晚上一静下来，乡思就占据了我整个心灵。坐在窗口，听着楼下街市酒吧里飘来的摇滚乐，望着远处拉瓜迪亚机场飞机起降的灯影，心却飞向了远方。在清冷的月色里，念及家乡的母亲、妻儿，泪水不禁悄悄涌进眼里。我的朋友许达然是美国西北大学教授，也是优秀的散文家，为了减轻我在异国他乡的寂寞，几乎天天晚上从芝加哥打长途电话来陪我聊天，在成天“yes”、“no”的语境中，绵绵的乡音让我感到分外亲切，就像回到故土一般。
　　日子愈久，乡思愈烈，于是想到了唐人街。一个晴和的星期日，我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乘地铁去寻访唐人街。走出地铁站，满街的中文招牌，满街的中国话，满街的黄皮肤黑头发，一下子泪水就奔出眼眶。在悠扬的广东音乐声中，我赏心悦目地溜达于长街，碰见谁我都要微笑点头招呼，看到书店我都要走进去，不管是大陆、香港或是台湾出版的书籍，全拿起来浏览一番，遇到小吃店，就跑进去吃大饼、油条和豆浆，犹如故友重逢一样。到了中午，我走上一座酒楼，美美地吃了一顿中餐，似乎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美味。餐后坐在窗边喝着龙井茶，静静地观赏街市上那些雕龙画凤的中式楼阁，用眼睛轻轻地抚摩它们。一首小诗油然涌上心头：“最喜唐人街上游，大西洋畔见神州。乡音入耳心倍暖，未饮先醉上酒楼。”
　　我来美国讲学，不过几个月时间，乡思已如此炽热，那些长期居留异邦的华人，家国情怀更为强烈吧？在一个风雪弥漫的日子，去哥伦比亚大学参加留学生文学研讨会。在会场上遇见台湾著名女作家琦君和她的丈夫唐先生。唐先生在一个轮船公司任职，攀谈得知，原来他年轻时曾就读于复旦大学，竟是我的同门学长。于是又重新紧紧地握手，交情陡然深了一层。他很关心复旦现在的情况，我向他简要介绍了一番。他感慨地说：“大不相同了，今非昔比呀！”我问他想不想母校，他轻声叹道：“怎么不想呢！几十年来常常在梦里回到复旦。”我问他有没有回国去看看，他又叹道：“杂务缠身，还未能成行。真想回去看看，看看北京、上海，看看母校。”我握起他的手：“请你回来看看，母校一定热烈欢迎你！”他也用力摇着我的手，口中不禁吟起贺知章的诗句：“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吟着吟着眼泪不禁流了下来。陪我来参加会议的唐德刚教授从旁打趣道：“你们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呀！”
　　说起唐德刚先生，我这趟讲学就是在他当系主任的亚洲学系，他对我的工作和生活安排极为周到细心，我很感念他的古道热肠。当讲学完毕即将归国的前夕，唐先生热情邀我到他在新泽西州的家里小住两日。他的家外观看去是西式别墅，屋里却充满中国情调，摆放的都是铜佛、陶马之类的工艺品，挂的是张大千的画和于右任的字，一派古色古香的儒雅氛围。唐夫人吴昭文女士是国民党元老吴开先的女儿，热情爽朗，待客非常殷勤，晚餐招待我吃水饺和八宝饭，还有我爱喝的酸辣汤。餐后唐先生给我泡上一杯香喷喷的龙井茶，说这是大陆友人特地从杭州带来的。边饮边谈中，发现唐先生流露出一种沧桑感。他说自己无意做美国人，却在异邦滞留了几十年，说着说着不禁叹息一声：“梁园虽好，终非我家呀！”我盛赞他身在美国却心怀故国，对来美讲学和留学的中国人总是关怀备至，他谦虚说：“都是炎黄子孙，有同胞之谊嘛！”当我说起他虽在美国生活，却一直坚持研究中国历史，成为国际著名的中国史专家，他诙谐地说：“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呀。越研究中国的历史，越感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越研究中国晚清以来的历史，越觉得落后就要挨打，就要被别人欺负。”说到这里，他似乎有点儿激动：“不但我，绝大多数海外华人都希望中国快点强大起来，重振汉唐雄风。我们对中国的未来充满了热切的期望啊！”我心里颇为震撼，不由得感慨良深，浮想联翩。两人一时无语，书房寂静得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正在这时，唐夫人端着两碗汤圆进来，她微笑着说：“千里万里，难得团圆一次，就吃点汤圆吧！”这真是中国味里的中国情呀！吃过汤圆，唐先生从书架上抱来两厚本照相簿给我看，里面都是他少年时代在安徽老家和上海、杭州等地的留影，照片已经泛黄褪色，但保存得十分完好。唐先生缓缓地告诉我：“这是我的乡情备忘录。几十年来，每当夜晚思念故土情不自禁时就拿出来看看，稍减乡思的饥渴。”说着说着，他起身慢慢走向窗口，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口中轻声吟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我默默地看着微风轻轻摇动他那花白的头发，淡淡的月光映照着他眼角晶莹的泪光……
　　当祖国、故乡成为一种遥远的思念时，人们平日埋藏于心灵深处的爱国火苗便会腾起熊熊的烈焰，而不可抑止的眼泪也就成为这种激情的最本真表达方式，所以诗人艾青唱道：“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种充满高尚激情的泪水，一旦滴落在大地上，便会开出永不凋谢的精神花朵。我们在屈原、杜甫、陆游以至艾青、闻一多、臧克家那里，都会看到由这斑斑热泪写成的传之久远的美丽诗句。在纽约的这段经历，让我再一次感受到绵绵不绝的家国情怀是维系中华儿女的强韧根脉，是永葆中国青春并屹立于世界之林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