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我很少到五里外的小镇。
小镇街南北贯穿，长1里左右。街西依次排列着：食堂、农机站、公社、信用社、戏台、粮站、收购站；街东依次排着：供销社、旅社、邮电所、学校。这些单位建筑都场面大，气派。小屁孩们到这里，会心生畏惧。我们不惧怕建筑，惧怕建筑里面的人。爹妈说那是公家人。
小镇的街像人的背脊。小巷像肋条一样分布在街西侧。供销社北面有条大巷。这肋条缝与街同宽，与街呈丁字型。铁匠铺就在这个丁字向阳拐角。铁匠铺不是公家单位。铁匠是手艺人，我们常见木匠、毡匠、油匠，知道他们不是公家人。他们是耍手艺的。这些人心灵手巧，会变戏法儿。
铁匠铺没标牌，街边并排站着一高一矮两柳木柱铁管横杆架子，架子就像单杠。我读中学时，见了单杠。一下想起铁匠铺这两个架子。铁匠铺不干活时，几个捣蛋鬼吊着单杠玩儿，像蛛网上吊着的几个蜘蛛。桩顶的鸟儿，歪着脑袋看他们的笨相，间或啁啾一声，好像喊，用劲拉啊……
墙边垒了一烧火台，其实也不是烧火台。这台太低了，仅一块立起的砖高。右面那堵矮墙，刚好遮住风箱。一个黑眉冷脸的精瘦后生拉着风箱。风“呼呼呼”吹着，平台上炭火烈焰燃烧。火炭中间埋着铁块，上扣一块陶片。铁匠师傅胸前系着皮围裙，坐在木杌子上。皮裙满是火星溅上烧的黑洞，师傅用火钳揭起陶片，翻翻铁块的身再盖上陶片。用火钳夹一块红炭，点着一支烟，眯着眼睛吸一口，舒服地呼出烟来……后生紧着啦风箱，风“呼呼呼”吹气蓝色火苗。“噼啪”“噼啪”料炭被烧的直叫喊疼。
我无聊地端详起师傅脚下那三个铁砧子来：第一个是长方体，一边有个三角耳。另一个顶部是个半球，球也有个耳。再一个镶在一个与风箱等高的树墩上。
师傅以揭起陶片，用火钳夹出铁块，右手早执小锤在那平砧子耳上敲了两下。“叮儿噔---叮儿噔---”声音异常清脆清越。那后生闻声抄起一铁锤，向红铁块砸去。“噗---噗-----噗噗---噗噗”师傅的锤子也砸向铁块。
一时间“叮儿噔——咣”“叮儿噔——咣”“叮—叮叮—噗噗”“叮—噗。叮----噗”声随着火屑溅起。师徒俩一递一下砸起铁来。我们赶紧后退。那后生抿着嘴笑，大概怕火屑溅进嘴里呢。铁块由通红变为暗红再到铁青时，师傅又敲敲砧耳，后生收了锤，又坐在木杌子上拉风箱了。
师傅用火钳把火堆中烧过的炭渣夹出，往一块笼笼炭，把铁块放上去盖好那陶片。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脸，端起那个大罐头玻璃杯猛灌一起水，用手背擦擦嘴。早有人递过两枝烟来，师傅递一支给后生自己吸一枝，吐口烟。起身从屋里提溜出一串镰刀头、镢头、四股叉、驴掌什么的，往地上一放，来人圪蹴挑起来。
马上开镰了，生产队派人挑好几个镰刀，镢头，付了钱去了。
师傅赶紧翻弄铁块，烧透后夹出来再打。我看着那块铁的形状，判断他们会打啥工具。烧铁块打铁块，四个来回，一个镰刀头型出来了。合乎我的判断，一刹那，我心头就涌出一股暖流。
师傅在那个半球砧子上精打细敲着镰刀。后生才闲下来喝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休憩。忽而睁开眼喝上几口水，吸几口烟又闭眼休憩了。烟袅袅上升，朦胧着他紧锁的眉头。他在想什么？我不明白他那个年龄段后生的心思。我心收缩得紧紧地，想替他解忧虑。他手抖了一下，烟火燎到他的手指头了？他吸几口烟，喝几口水，咳嗽几声，又盯着火发起呆来。
师傅再把镰刀放火上，他又拉起风箱来。
师傅左手捏钳子夹出镰刀，右手夹起一个錾子，后生眼倏地一亮，溅起火星，手早操起铁锤稳稳的砸在錾子上。师傅把镰刀身修量整齐，伸进水盆，“哧-----”地一声，镰刀冒着白气。干燥的空气像洇了下似的湿润起来。我的心情愉悦起来了。好像我就是这镰刀头。
镰刀在水里淬火，我来镇里淬火。拉风箱的后生淬着火，师傅也淬着火。整个小镇淬着火。
几个捣蛋孩子蹭一跳，两手勾住铁管，臂一拉，吃劲地把下巴放在铁管上。
回家后，爹告诉我那师徒是父子俩。
怎那父儿俩不说话？
爹长叹一声，还不是被生活压的。
他又不背生活。
他们要买废铁料，料碳。
很多人买他们的镰刀铁鐝头。
他要交队里，别人上地干活，他们就得交钱。那后生早该问媳妇了，人嫌他是个打铁的。
另一次，有幸看见父子俩给驴钉掌。
父子俩打好一把镢头后，早有人把驴拴在那单杠上了。
父亲把缰绳解开，绕成圈，甩过单杠横杆，拉着试试长短，在桩上绾死。驴昂起脖子看天，蹄子狠劲刨地，土溅我一身。
瓦蓝瓦蓝的天宇，朵朵白云掠过。驴“咴咴-----”叫起来，父亲亲呢地拍拍驴耳朵说：给你换掌呢。手顺着脖子脊梁向后抚去。
儿子早递过一个特制小凳，小凳腿像人蹲马步向外凸着。凳面课本大。父亲弯腰倏地伸手捉住驴腿，不知在哪点了了一个指头，驴腿曲起来。父亲身体靠着驴胯，驴腿就跪在小凳上了。儿子早递过一把铲刀。铲刀像《水浒传》绣像上鲁智深的钢铲，半圆型。儿子相研相研驴脚掌，用钳子把乱铁掌拽下来，把钉子拨掉。铁掌已断成三截。儿子递过一个毛刷，父亲用毛刷小心翼翼刷着驴脚掌。驴脚掌满是铁钉柴棍玻璃碴，乱草棍乱泥污，牲畜粪便。父亲接过儿子递过来的镊子，小心摄取陷入肉里的铁钉玻璃碴。 驴猛地收缩，伸蹬。父亲左手紧握着驴腿，驴腿活动着，父亲身体随着摇摆。父亲右手拍拍驴肚：别动伙计，给你挑刺呢。又挠着驴脖子。我突然笑了。父亲在胳肢驴呢。我好像也被胳肢了。我恼恨自己：怎么把自己比作驴呢。可我有否定自己，怎就不能把自己比做驴呢。驴安静下来。父亲用钢铲比划着驴脚掌，肩膀用力一压，乱脚掌被切掉了。切面呈半椭圆形，因为脚掌后部是空的。父亲用铲子往齐铲了铲脚掌边。
碘酒。
儿子跑回家，端来一铁盘，上有碘酒、纱布、剪刀、棉花、镊子。父亲拿纱布蘸了碘酒清理脚掌心。驴打着响鼻：喷冷冷。喷冷冷。
父亲像一个给孩子清理伤口的母亲。神情贯注，动作轻柔。
会计满脸焦急，眼神拐着弯随着父亲的手指游动。
儿子满脸漠然，只准确的递着父亲需要的器物：剪刀，纱布。或者与父亲交换一下眼神，便用镊子镊一些杂质。
清理完了，儿子拿过几个铁掌，扣着驴脚掌比划着大小。选定一个。铁掌呈半圆型，前边厚而宽，后边薄而窄，隔一截有个眼。
父亲接过儿子递过的铁钉，含在嘴里，接过羊蹄斧（像羊蹄一样中间开了个叉），从嘴里捏一颗钉，摁在脚掌眼中，“铿铿”。羊蹄斧敲击钉子。钉子歪了，父亲用羊蹄斧叉勾住钉头，起出钉子。又从嘴里捏出一颗，再钉。一颗一颗钉子钉进去，脚掌钉牢了。父亲用铲刀把驴蹄边修磨光滑。要么驴走路踢上尖利的石头会撕裂蹄子的。
四个蹄脚掌换过后，解开驴，驴乖乖的躺在地上，一蹬蹄子，脖子一甩，在土地上打个滚，滚来滚去，爬起来。像是感谢父子俩给它换铁掌。驴伸出鼻子，嗅嗅儿子的衣角，蹭蹭儿子的胳膊。儿子伸出手，赫然是一把黑豆料。儿子牵牵嘴角笑了。驴打了个响鼻，伸长脖子“咴咴”叫起来。驴蹬蹬腿，铁掌撞击石头，溅起火星，驴在炫耀父子俩的手艺呢。
父子俩收拾器具，准备给下一头驴换脚掌呢。
我跟着会计回村，驴的干瘦背脊硌得我的屁股疼。我挪着屁股，尽量用肉多处着驴背脊。脑里想着那嘴角笑的小铁匠的漠然面孔。
我憋屈在村里，就到镇里看打铁，到供销社买几本小人书。他守着铁匠会憋屈吗？他不是会打铁吗？打铁的声音，叮儿噔——咣，叮儿噔——咣多有节奏呢。
我到小镇念中学时，铁匠铺还在。星期天我会早点到小镇看父子俩打铁，换钉掌。当时已包产到户，铁匠铺更忙碌了。小铁匠长成大后生了，唇上的胡须，黑而硬，像电影中日本人的胡子。举铁锤时，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一疙瘩疙瘩，仍不苟言笑。有时会瞥一眼街上的少女。
当时我已读过《红楼梦》，对男女情事有了模糊理解。莫非这铁匠想媳妇啦？谁能看上这黑不溜秋的人！噢，他大概怨恨自己是个打铁的呢。
几年后，我回到小镇教书，特意去寻找铁匠铺。那两个单杠架仍在，铁匠铺已不在了。原来的房已变成临街铺面，经营百货。老铁匠在柜台里面坐着，人一进去就盯人看。
我怅然若失。
周末从家返校，忽然看见小铁匠。小铁匠赶着车往镇里走。他窝着腰，咬着烟，任凭驴拉着车走。车上有犁耙和豆子。豆子上坐着个女红衣子。平车缓缓进了镇外果园边一处大院。院墙不高，跨腿可过。房屋半新不旧，想来是不是老铁匠留给他的产业。院里几个小孩在玩耍。那是他的孩子吧！他早结婚了？这是个好院落：东边是果园，再东边是河，前边是公路，放眼望去，满眼绿色，水汽扑面而来，让人心底沁凉。
但小铁匠仍冷漠。
他究竟想啥？
再过几年，大约九十年代中期，我到省城读书，回来路过果园。那房窗户上竟垒着土坯。与朋友聊天，朋友说他到大同讨生活去了。
我突然明白，他的理想是到外面讨生活罢。
这无可厚非。我们不也是到外面讨生活吗？
但到外面讨生活就对吗？
我们不过是一个地方的过客罢了！
十里八乡的农人们买生产工具，给驴钉掌得西去繁峙大营，东去灵丘东河南呢。
一个小镇竟然没有了铁匠铺！
铁匠铺竟然成了我记忆中的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