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十二岁

挂在草尖上的十二岁
大红月亮笼罩四野
露珠特别大
所有的星星弯着腰
拿一把勺子
把一百个故事都捞出来了
最扣人心弦的那个仙女
她在暗色的竹林里
穿着裙子
戴着粉红色的发卡

裤子破了

宽大的裤子
装不下瘦长的腿了
夜路上的月光
看到了羞涩的白
那么多青草
亲吻着少年的孤单
十二里路
冷得漫长，入骨

怀念一棵树

少年的树可以长到老年
比栽种者高大的树苗
有着雄心壮志
三十年河东
风吹杨柳
无论那么悲伤的往事
都可以埋在乡村的稻田里

亲亲我的牛

父亲的最爱
不是我们这些儿儿女女
是哺育我们的一头牛
它也有过五个子女
其中一个像我
有着兄弟姐妹
我放它们偷吃支书家的庄稼
我设计最好的路线
让它们转一圈就可以吃饱
然后
父亲把它们一个一个卖掉
供我们读书
变成他最爱的牛

奶奶之死

我赶回去她已经回光返照
枯枝一样的手
示意，打针
那是满月下
我的泪水毫无光泽
我给她输水
父亲说，别受罪了
会疼

月光下的稻田

各种各样的叫声
都在喊出自己的委屈
摇曳的稻叶
倾听一切不平
微澜不惊的水面
无数的蚊虫
都有自己的家园
披星戴月的成长
赶在稻穗金黄之前

小伙伴

一起上学，一起放牛
一起跑十里夜路看电影
童年到少年
一直到一切都变了
进入不同的青春期
就像进入两个时代
好像一直都有两条路
注定不再相遇
注定看不到月亮的同一面

自殉的黄狗

父亲去世的那天
我家12岁的大黄死掉了
所有的亲人
都看了又看它
卷缩的尸体
我十分羞愧
年年背回家的礼物
从来都没有它的一份
它是我的真兄弟
远比我更像一个儿子

池塘里

我种过好几次莲藕
都没有开出荷花
父亲说，鱼太饿了
它们吃掉了自己的雨伞
我钓鱼的时候
想象荷花满塘
想象一个女孩子采摘莲蓬
还是要有鱼
最应该是红色的鲤鱼
它偶尔从水面蹦起来
吓人一跳

试验田

自己育秧，插秧
都是不同的稻种
四平方一块
一个乡村少年的梦想
真的面积不大
产量的区别以市两计算
希望的区别一直无法衡量
直到今天
我还常常想起
丰收的那块土地
多么金黄
那是给我内心安定的饱满
让我从不惊慌

看场

圆锥形的粮食堆
清香扑鼻
我躺在边缘
看星星看月亮
夜露湿漉漉的
让睫毛沉重起来
合上眼睛
守住半年的收成

旧居园

于旧居园
署名后面加上四个字
是我少年时期
一个时段的习惯
那间徒手搭建的土坯房
有一个少年的温暖
四壁是龙飞凤舞的毛笔字
于每一个月夜
打开窗户
走过稻田

第一副墨镜

那是辍学之后
我戴着墨镜在阳光下读书
一道父老乡亲读不懂的风景
有人说“四眼狗”
说“好狗不挡路”
还说“猪鼻子插葱装大象”
我使劲瞪眼
墨镜里面的愤怒
化成泪水
化成执拗的阅读

麦秸垛

每晚要拽出一筐麦秸
煮稀汤寡水的面条
我每次都盼望
掏出鸟蛋
堵几只做窝的鸟雀
一个希望鼓励了我好多年
无论是小雪霏霏
还是大雨滂沱
我从不厌烦
那些麦秸的枯燥

捆草绳

牛吃稻草
我每天要背一捆
路上会舞起捆草绳
流星锤一样
打中了一位长辈
我吓跑了
他骂，从小看大三岁知老
你是没有眼色的人
捆草绳，就这样打了一个结
直到今天
我还常常想解开它

路边

通向西庄
那条蔓草翠绿的大路
在我心底是横的
有半个裸露的棺材
在路边水沟里晃动
少年的失眠
让我走进田野
只有这条路我往往只走一半
从来不怕鬼的我
总是想到
路边有一个房屋坍塌的人
我不能解救

老柳树

奶奶一直说
门前的老柳树做她的棺材板
两个孩子合抱不了时
老柳树死了
奶奶还活着
做木匠活的叔叔
锯开老柳树时
里面都空了
奶奶看着就开始流泪
对我说，这是你爷爷小时候种的

姥姥家的腊肉

姥姥一个人住在西庄
她有几个非常孝顺的外甥女
秋天的时候
总会有金黄金黄的腊肉
我一放学就去给她担水、劈材
顺便看看腊肉
她偶尔就会切下几块
薄薄透亮
香味足足可以让我回味到
下一次

茅草

经常在梦里疯长
那些无所顾忌的茅草
生机勃勃地在河边奔跑
我赤脚追过的风筝
断线以后
都会栽进河里
茅草太柔滑
它不愿意阻挡一切
包括我的梦想
在绵延的绿色之上
生长童年的海市蜃楼

河蚌祭

在沤制红麻之前
小河与池塘一直清净
河蚌成群结队
长到鞋子那么大
到水底随便都可以摸到
一筐一筐地
成为苦孩子们的荤腥
从来没有人担心它们会逃跑
直到沤麻的毒素漫延
一个年景便都只留下了躯壳
那些白色的蚌壳变成磷灰
在月亮暗哑的夜晚
打起漫天遍野的鬼火

温青，70后，河南息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指头中的灵魂》、《天生雪》、《水色》、《天堂云》等，曾获首届河南诗人年度创作奖，第二、三届河南省文学奖，第三届河南省五四文艺奖金奖，第三届河南省政府文艺创作优秀成果奖，第十二届全军优秀文艺作品奖，首届何景明文学奖等，鲁迅文学院第20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