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过了一个多月，大蜗牛旁边多了只小蜗牛。
“独自完成生育”，如此想。

但我们的交配，继续两个人进行。从我们身体里出来的
在我们身边。在渐渐长大。
那么，我得换双眼睛：
这只蜗牛带来了另一只蜗牛的分泌物
那么，我还得换颗心：
另一只蜗牛带走了这只蜗牛的分泌物

这只蜗牛，在玻璃缸里，在不属于它的地方。
有一段时间，它把另一只蜗牛的痕迹，不，它把
一只蜗牛藏在深深而活着的黑暗中。
像另一只，可能会同样这样做的蜗牛，如果活着。

除了馒头碎屑以及水滋生的浮游物
蜗牛还吃什么，知识和经验？
还是那个神秘而重要的问题：繁殖。

带壳的小生命。不动。我得相信它也活着。
比起旷野中我见过的蜗牛，旅程结束了
或没有旅程。生命会在壳里一点点完成。如水

又一个月过去
仍然是大蜗牛，和一只小蜗牛
在水里
我们不时跑过去看一眼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

2013.5--11


之二


越是绝望，怀抱越多
时间也会生出翅膀
暂且原宥
大恶之人

蜗牛终究还是与另一只蜗牛发生了关系
它独自生不出一只蜗牛来
也生不出自己

当树原谅了自己
蜗牛
会唱歌

黄昏
我回到家
沿着自己的线路

许多东西，有形的，无形的，有印象的，无印象但
突然出现的
缠成一团
扯也扯不开

为什么要扯呢，它们是从我这儿
来认领各自的食物吗
从空气中它们唤来
第三只蜗牛

2013.5


之三 四柳村*



在四柳村，李逵骂着天杀的
砍下王小二和狄太公女儿的头
他们通奸，装鬼。他接着寻思

“吃得饱，正没消食处。”
就解下上半截衣裳，拿起双斧
看着两个死尸，一上一下
恰似发擂的乱剁一阵

此前，狄太公已酒肉款待。
此后，即第二日，亦如此。

“吃了便行”， 他和燕青
离了四柳村。施耐庵接着写道：此时
草枯地阔，木落山空

这天杀的

2013.5，2013.7

注：所写内容在《水浒传》第七十三回《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伯双献头》。我几乎一字未改。读罢此回，心情大恶。



之四 分泌物



立夏刚过，虫子疯狂地演奏
所有的树叶是它们的！
它们要吃光未来的浓荫！

白天，它们把光线调得越来越透明！
夜晚，它们互相吞吃着声音的美味！

透明是自由，是美！静，一碰即碎！

突然想起公园好几个夏天不属于我了。
有时，在秋天
往往冬日，一场雪后
公园空旷地攫住我

我摇着那树枝上的雪

2013.5




之五 马蹄铁



不断倒脚的马。感冒的喇叭。
树湿淋淋，人湿淋淋。
云罩住我们，几天几夜。

舌头得病。有人翻一堆灰。

有人翻着一堆灰
闪电
还真的被
翻了出来

尾巴就不提了
那被天空拉稀弄得
脏乎乎的声音

尾巴就不提了
再不济
它还是把一块铁
射进我的心窝
和幼时一只马蹄
恰恰重叠

2013.5


之六 “不是我”


声音之肉多半有一根刺。骨头多半
生关节，便于转弯。

孤独从出生开始就散发一种具有呼唤力的气息

万物如释重负，其中屠刀突然放光，杀人者也会
归咎于体制
──天性终于被熬制成万能咒

厄之渡，船渡还是心渡，自玄妙
──绞肉机早被发明出来

递送，争先恐后

2013.5


之七


“改变生活”，原来错了。
水泥，泥土，都是结构。
肉体，骨头，都是元素。

缺陷杜撰出来的概念
含有水分
我把它当成了生死指导手册
成为哲学家的案例

再想想
为了改变
我不可能破坏
自己的肉体
不可能把思想割下一块来
制造固化剂

生活是自我繁殖能力最强的
生物

2013.5


之八 角度


最柔软的垂线也能穿透密集的建筑
所以需要河流
接引星光

但仰望的头颅太多了
只好用峡谷和平原上的火车充当
移动的地平线

尸体，麻袋，半截木头
还有横陈的
其他事物

昨天
有人让我计算
他的嘴和世界的
角度

2013.5


之九 与苏东坡闲聊*


也无风雨也无晴
大多数时候
天不就是这样吗
人不就是这样吗

大多数时候
人和世界有相同的表情
和接近的内心

向来，风雨和晴
需要一个开关
来转换

你得到了你转换了你定住了风波
晴也无
风雨也无

你瞬间就穿越了
蛮荒和生死
眼中有了风景

而在风雨和晴之间的泥路上
我踽踽独行
没有马
也没有
竹杖和芒鞋

也无风雨也无晴
我还是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2013.5

注：突然想起“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句，原来是苏子《定风波》。算是思接千载，和苏子胡诌几句。我们还是陷入了各自的人生。



之十 混读沈从文策兰及其他


那是用文物味滋养肉体之前，他道：
“我应当休息了。神经已发展到一个
我能适应的最高点上。我不毁也会疯去。”①
那时，他47岁，祖国和人民，即将解放。

读到这儿，我想起，他的凤凰古城
今年开始收费。而距离祖国和人民解放
已64年。而我距离47岁 还有两年

那时，他没有南下，郭沫若此前北上的
一篇檄文，不久将再次传遍北大校园
一场触及灵魂的十年暴雨已在云朵里孕育

是时候了②
“是清算的时候了！”③
是翠翠④该被揪住头发批判的时候了

“是让他们知道的时候了！”⑤*
那时，距离策兰跳河还有21年
距离老舍跳湖还有17年。那时
王国维跳湖已22年，茨维塔耶娃
伸进一个钩子已8年

“是过去成为此刻的时候了”⑥

“是清算的时候了”，但无人承认自己有罪⑦
我们喊着“清算！清算”，而“清算”这个词
本身是一种无解的毒

那时，“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其主题词是：“将革命进行到底”⑧

2013.6

注：①③⑧钱理群《1948：天地玄黄》。 ②⑤⑥出自策兰《卡罗那》。④翠翠，沈从文小说《边城》中人物。⑦据悉，2013年6月初，一个叫刘伯勤的山东人为“文革”期间作为红卫兵的个人“作恶之责”公开道歉，其曰：“垂老之年沉痛反思，虽有‘文革’大环境裹挟之因，个人作恶之责，亦不可泯。”



之十一 乌龟的叫声


钻入米沃什头脑中
二十世纪从黎明到中午的天空
历史的真理正在 必然地清洗
乌龟叫了一声

只一声，以致我怀疑
是不是我试图在两种陌生的事物之间
建立一种必然的关系

他两次写到火车站，自己的和别人的
有一种药丸，能让人瞬间痛苦全无
有一种概念和坦克生出的捕鼠器
能把所有人变成老鼠。甚至
说你是老鼠，你就成了老鼠

又叫了一声
这只现实的乌龟
还是如同幻觉

不久后，我会忘记，也没有人承认
乌龟的叫声
总有更伟大的事，等着人类
总有一些人，要以宙斯的口气
向人类发言

他经历的我没有经历，但继续发生的
还在发生：理论的工厂越来越庞大和完善
真相作为一种产品 闪着摄人心魄的光

像一个小男孩朝着虚空中那么“讴”了一声
乌龟叫了第三声

我把乌龟的叫声写下来，即使我有能力
写在光滑的时间上
也没有人认为这是现实
每个人都禁锢在自己的思想和创伤
不愿也不敢相信 星星还在
它们哭着 但它们确实还在天空

2013.6


之十二 黑暗和岁月监视着你


冬天撒下大把大把的花楸果
乌鸦在树杈不安地拍打翅膀
你美丽的人儿脸上挂满泪珠

你想着安全通行证，人与事①
使劲抓住公共汽车的扶手
更多的浆果埋入雪里。你忽然哭了。

在白雪中，在乌鸦的翅声中
寒冷广袤地挤进身体的车厢
一个小孩和你一起尽情地哭

黑暗和岁月监视着你
所有声音准确的高度②
现在，你终能够听出

透过冬日黄昏窗花上薄薄的灯光
你听见许多朋友发达的头颅，和许多朋友
失踪的喉咙，而人与人无声地
被深渊隔开，隔到一起，又隔开

你来到路口，乌鸦已早早盘绕
哐当，你的心脏破了
生活的碎片，刺瞎你的美人
那疼痛的碎片，你再也不能从自己取出
也不能从美中取出

勇气，良心，当黑夜继续来临
天才和未来的星星争论不休
你点燃蜡烛，那一页一页的雪，接着读
冰冻的，那雪下的浆果，眼睛，接着读③

1998.3/2013.7

注：①《安全通行证》、《人与事》皆为帕斯捷尔纳克自传体作品。②据《安全通行证》所述，帕斯捷尔纳克开始学音乐，但因为没有“绝对听力”而改行。③本诗有许多场景取自《日瓦格医生》。



之十三 黑暗之门



有一天，把孩子送去坐牢
还是当警察？又一拨
青春在屋后的操场接受训练
该完成的，也在雨水的身体中
秘密完成。
挖泥土，埋石头，灌水泥。
冒出地面，房子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有一些事物：铁，干草杈，草莓，蛙卵。
还有一些事物：木炭，铁锨，四英尺的盒子，大西洋。
荆棘连着荆棘，沼泽陷入沼泽，正是
此种时刻：

我所知道的
只是一扇通往黑暗的门①

这是另一种冰凉和疼痛的事物
进入后才知道头颅迷失在记忆
引路的星星也发出青蛙的尖叫

哦，山楂灯笼：面对浑然一体的光芒
谁是下一个真诚的人②

2013.9

注：①出自希尼《铁匠铺》。②参阅希尼的《山楂灯笼》



之十四 灰细密地下着



灰细密地下着。我突然明白你真的
在绝望中含着希望。
你不承认灰是你吞下去的。你愤怒的帽子
似乎要把那些灰像酒气一样挥发掉。
你从不喝酒。你以为把身体蜷缩起来
你身体里的一个洞就打开了。甚至你本身
就是一个洞。灰细密地下着
无论白天，夜晚；无论你醒着，睡着。
灰，落下来，那么多
人的、动物的、植物的身体
吃尽了灰。灰，不存在。灰在你，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事物里。
那些天上来的，被吃掉了肉和骨头，剩下羽毛的细屑。
你，也会唱歌。唱给儿子。唱给爱，得到的和没有得到的。
你谴责着，──我看见你对着自己的一个个影子
仿佛你一直想念的那个人，就在你旁边。
灰细密地下着。倾其所有，在雨里，在灰中
在月色中，在灰里，在荒废的我去过的公园
你的房子建成了，似乎从此
你不必在河流的幻觉里颠簸，像某个下午我和你坐过的船
你的根将会发芽，生长。风吹来时，你将不再飘。

2013.9



之十五 乌龟·鱼·小蚕



孤独饿了，需要喂养。
乌龟很快吞吃了两条死鱼
一条活鱼躲在乌龟肚子下

还是饿，但不知道
给孤独吃什么

秋已凉。乌龟吃得越来越少
是不是准备休眠，这家伙
晒了一上午太阳
又开始折腾，开始喊饿

很饿的孤独，在乌龟注视下
继续收缩：越来越小，越来越硬
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开始长出
小蚕的嘴巴，吃着自身之外
越来越大的 空无
仿佛沙沙的春天，现身乌龟的深秋

躲在乌龟肚子下，一条鱼
还活着。十多天过去，眼睁睁看着
乌龟吞掉十多个同伴的尸体
它依然在活，在躲，依然透明得发虚

201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