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月，再别枫桥


枫桥；我千呼着你的名字
从童心里的牵，至铜镜里的唐朝
早已泛舟五千。枫桥，我来了，又来
抚你青寒的面孔忧伤的掌纹
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人，泊在枫桥
独对漫漫长空，吟唱浩浩长波

枫桥；我又来了，又来
唤你的落月唤你的乌啼
唤你的渔火唤你的一江愁绪
寒山寺的钟声，一声声，一声声地
敲碎了我明镜的额头，又重新组合
塔影、钟声、渔火、我；便成了
姑苏城外的数匹身披锦绸，静然而立的
白马；沐着这九月的寒霜，垂首低耳

夜幕已浓。我的客船呢？天地之间
只有我一人，独自在漂泊。枫桥呵
我真的不想再次与你挥泪揖别
可枫桥我不得不和你挥手；我不想
和你说一声再见，你千年的寒气万年的沉忧
已深入了我的骨头。我的歌唱呢
谁在倾听，谁在倾听呵！



二、稻草人，我的兄弟


你回家吧，稻草人，我的兄弟
秋后的天空，鸟语已稀
黄昏之后寒霜就要大驾光临
你就为了一棵种下的诺言
坚守着最后的田野，最后的庄稼
我知道冷虫的嘲笑只会使你更加坚定
静月的相伴染就了你沉默的容颜
孤寂的内心薄禅的衣衫练就了你
如蚕的品格。你炽爱的乡村
已醉于秋风醉于秋雨，也醉于
泥土的肤香乡音的陈酿。我的粮食
你的粮食，都是乡亲陀螺一样旋转
换来的痛。稻草人，我的兄弟
你的伤口在镰刀的歌唱升上悬崖之后
愈加地裂开。雪回家的脚步已不再遥远
你也回家吧，回到最迷人的燕语呢呢之中



三、九月的空地


我可以告诉你，整个九月我都在守望
守望着蓝天上的那块空地。我的姿势
就像铁匠铺中熟透了的铁器，等待着
溶解之后又重生的灵魂，烙上勇敢的标记
我的空地也是你的空地，其实我们都在守望

我们都在期待，期待这九月的空地中央
那轮被镰刀割伤的明月，将所有的疼痛
捎回我们四季花开并有大河生长的故乡
这九月的空地，适合种植酿酒的器具
更适合种植无边的乡愁。我牢牢地盯着
与酒杯有关与痴情有关的花影

而更多的时间，是留在庄稼的身上
从它们的外衣至内在，都需要收拾干净
蚕娘的芳容也必须一遍遍描上银粉
最好的榜样是我的老农民父亲
他将九月田野的士气鼓了又鼓，列成
许多威武的方阵。将阳光的青片
晒了又晒，制成淡淡的茶香

我可以告诉你，我说的含佛经，也含诗经
可整个九月，我都在守望，守望蓝天上的那块
真实的空地。我想种一些火种，种一些散步的白云
最想种的却是一棵枝繁叶茂的香桂。花开的日子
你同一群喜鹊，跋山涉水，千呼我的乳名
向我的空地，也是你的空地，聚集......



四、子夜听雨，想你很疼


子夜突然醒来，哟，好像有条鱼
敲着窗棂。夜很静，能听到自己
内河的奔腾。此刻我只能将额上的灯火
贴上梧桐的叶片，就为了融合牛郎一样的忧郁

我已进入腐蚀又重生的秋天，一枚红叶
刻满了昨日我撒在诗经里的无边相思
我是否还有勇气折一只饮水的蝴蝶
种一棵线装的情种，在今夜的漫漫秋水

秋雨的叹息，寒露一样袭来
蚕丝一样的你，兰花一样的你
在雨中，还是又一度漂在河边芦花的纸鹤上
今夜的梦里，我会鱼一样悄悄地靠近你
再轻轻地耳语：想你真的很疼


五、腰鼓


一群孩子背着我，一群女子背着我
火神将坦露的河床，做了我的胸膛
我擂响礁石，礁石与弯穹之间
生长着号角的呼声。我所触伤的
闪电与鸟羽的诺言，还在秋水之湄
苦苦守候。从神坛移至赶海人的脊梁
我执风的手掌，从没吝啬过冲锋
我的躯体早已留在唐朝，我的灵魂
被草原上的许多贪婪的刀子，血淋淋地
切开，晾在冷冷的月光石上。我的千年伤口
很痛很痛。我的咽喉呵已变成了沙漠
磕长头的骆驼越走越稀，绿草越来越瘦
将你的雨给我，将你的鞭给我，我要抽开巨浪
带领一群马或一条龙，驶入大海深处的故乡



六、生命的史诗

----诗纪藏羚羊的迁徙


向北，一路向北，在青藏高原
没有比迁徙的羊群更苍凉的黑脸
几千双眼睛同时抬头，望天
望过往的寒云，高原的此刻除了祈求
唯有悲壮弥漫。天堂、地上、地下
颤动的远古，远古的鼓声隐隐着
擂响，传递……,升腾，降落……

通往乌兰乌拉湖、卓乃湖、可可西里湖
太阳湖的道路，遍布了贪婪的枪口
上帝将血淋淋的考验一一呈现
寒风，饥饿、死亡，这些在深爱
脉动的母体天环，显得微不足道
就为了生命的这一次延续，藏羚羊
带给我们的是何等深刻的震撼。无力的语言
与这史诗般的迁徙相比，只余下苍白的躯壳

无数次，我的目光在可可西里停顿，就为了感受
爱的深度。向北，我的目光随羊群一路向北
在青藏高原，看不到一日恬淡栖息的月色
遍野的羊群踩痛了每一块山梁。每一块石头
都成了向佛的灵语，月光下，静静的
我同几千双眼睛一起，抬头望月……



七、 瘦骨铜钟


时光就这样凝聚，一千年的水火交融
诞生的是一个铜质的灵魂。这是故乡
授予的深恩厚泽，沿着弧形的光环
我自铜的内核，将陈旧的外壳剥离

我不再含泪，不再向每一滴
坠崖的水珠，细说深庐的野草高低
也不再打听圆月的归期。前世今生
有一根丝线捆绑着我与瘦骨铜钟的距离

我就是一座瘦骨的铜钟，瘦骨的海
背负烈马一样的巨浪，咆哮天脊
红土、黑土、黄土上生长的所有物种
都植入了我的血液，我的诗

一群烛光，从我的潮汛里，醒来
升起，并渐渐地茂盛。我的声音
最终会被波涛淹没。而母亲蹒跚的
背影里，阳光湿润，四季花开


八、 古越族的图腾


当我穿越了时光中一身洁白的茅屋
进入生命史诗的便是一座隐居了许久的巨岩
及蜿蜒又贫瘠的野坡，还有坦露着善良
坦露着迷漭胸膛的一排排岩洞。满目的碎瓷
流泻着一地的光环，这山野中的玺玉
一片一片地散着太阳的灵语

缓缓地弯腰从这些碎瓷中去寻找，去追踪......
一幅、二幅、三幅，这些图腾重新被聚合
掌上的风，瞬间陷入了沉思、颤动
这古越族的故址，谜一样的灯光，似乎
在身前身后转动着......。一个民族的膜拜
竟是一条背井离乡的河。这个与水共舞的灵族呵
从岩洞而出，至河上漂流，有多少星光的磷片
有多少岁月的窖藏？许许多多的沉浮是不是
就像这满坡的撒欢的野菊花一样馨香

我起身望着长天，有一些痕迹不可磨灭地还在
起源、开拓、碾转、兴旺、消逝与融合
我仿佛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的叱咤风云
还在演出。命运的九歌，一遍又一遍地奏响着
长河与蓝天的曲谱。在此刻，我只有静静地聆听着



九，守住那盏灯


今晚，我牢牢地守住那盏灯
面朝大海，心若静波
来时的道路已被雷电封锁
河边除了我的无言像一匹骆驼
只剩下一湖的秋水遍体磷伤
其实我更愿意自己是匹白马
童年的奔跑，白云一样的心绪
都与白马有关，与蓝天有关

山谷、山泉、山鹰，这些缠着我的红丝线
百合一样追着我，一路绽放……

有一种叫热恋的叶子
同秋风的猛烈作着最后的诀别
那种呼喊只有最安静的心灵方可以聆听
悲壮及悲凉只是生命的一幕过程
来来去去的鸟鸣每时都在讲述着佛经的真谛
深秋之后，没有比寒冷中的坚守更真实的对白
也没有比石缝中的枯草更坚韧的虔诚

所有的这些苦难又幸运的生命
都将同我一样，光秃秃地一无所有
立在风中。我是父亲栽在原野上的一棵树
我只有守住那盏灯，才不会迷路
来年的春天，我会的，会是一棵好的种子


十、当诗歌的阳光不再照耀


当诗歌的阳光不再照耀
我只有丢掉言语，沉默地融入夕阳
面壁空净，聆听每一片落叶的回旋
看野猫在断瓦上嬉戏秋风
或竖耳吸吮一双麻雀的家常
农业与粮食的背影，我是否再次关注
种子发芽的消息，要不要还摸索着告诉春天

真的无法猜测，当诗歌的阳光远离
我还是不是一只蚂蚁，会否依然寻觅
丢失的梦境？弯弯的牛径，九曲回肠的峭壁
可仍存仗剑的豪气？天空的轴心与星座的距离
需不需要又一次考究？对秋水的依恋
可能已遗忘成漫长的青苇

你的样子，你挂在桂树上的俏颜
我只有摸着镜子，查找史记
想你的时间，腮边不再有溪
那些送你的绿叶，送你的桥
将远离笑语盈盈。而青石的伤口
在黑夜中我会坚持将它们缝补
之后归于平静，归于故乡的那井


2013年9月一稿于江西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