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长安》

长安城一城隔世
有多远，那总是我肩头的晓月照不全的远

热衷于想象与描写，在天气好的时候修理长发
纷纷落下的断丝怎么看都是诗词
市井的井在窗子下面
俯看，还有什么比诗词更使人如秋叶般
静美与狼藉

所偏爱的斜日打不透西墙
我盘腿而坐的面画有最完整的余晖
闪过江面的那一片发自我的内心
又成为默默低诵的一句
一棵樟树在岸上，它盖住整个世界
倒影里，谁吊在枝头
晃出长安两字

总在远处，总在不甚明了季节的光线里
暮鼓替下晨钟
窗外有多少人视我为风景
多少光阴迫使我伸手刮下一块墙漆
又眼看它带走了我一层现时的皮
越来越薄了。多年无眠，山河破旧
长安，长安，我反复鸣叫
江水没有倒流
只有不出众的丛林为之倾倒

烛光青黄，我以侧身面世
像个前朝的壁画
今生的年华都在斑驳处
暮色渐浓了，长安或与其相像的任意地名都在刮动凉风
衣裙飘散人渐空落
——许多年来我都这样被吹送
分不出哪里是异地，哪里是故里

《孤岛无日月》

渔声是水光，我经常这样想
藻类的戏台搭进苍茫

潮起埋起沙子
掩不住的成为礁石
风吹水生。招手，一大片手召起火焰
蓝色的水火之炭
爆满后消失。没有波浪，没有地狱，也没有天堂

离什么都远。数不清心跳
旧木的桥抻不开一汪水的本意
也转不开一段枯枝的瘦腰
我不说话。指间的烟燃尽后，我被时光放倒

没有歌声或舞影。半截灯塔在半空
这时刻我的服饰总不能贴身
风在那里钻来钻去，它在阐述撞击自己的意义
——虚无的败叶
恰好的覆盖在心脏的位置

一只水鸟飞走，利刃穿过我的眼光
——深而不易察觉的伤口把此生
单独地留在了孤岛中


《古城》

一片欲绿之叶便如我命
单薄。气息落地，无声

行走，与梦境仿佛
花红在不远处
日光如瀑，我瞄不见身形是否完整

墙角的苔儿，苔儿这个名字多么好听
委缩于泥湿的腰身
高出过往一寸
低头，我看到它的颤抖来自我内心的风

竹笺飞过我，消失的还有我
依旧无声
痕迹那么扁
影子像条无人穿的长裙
被拖了那么久远

日月并无区别
我在镜花水月的生活里淘金
古城在我生活的背面
更漏与残茶的原乡，灿烂，暗淡
它在我跌倒后
忍住疼的那一年


《一辈子》

一阵风吹过原野
一棵小苗探了探头
风失了影踪
褐色的根茬开始裸露

花开在枝杈
秋天的霜闪在它的蕊中
飘下来，四周都静悄悄的
花香的声音并不弥漫
它经过的时间，也只是开放的那么一个时间

山坡立在南面
果子们长在半空
一个鸟影穿过它们，甜蜜的空隙，佝偻的空隙
小小的阴影只停留一会儿
观望的人被抽走了眼前的星星

一个锅灶蒸着粮食或水
背影蹲在那
一段饥肠烧在明火里
灰烬越堆越高，等待的人等来了它们

一双眼睛看完了
手里的沙子漏进鞋子

《也许是伤》

山水如肠，我要钻进背后的阴影
才能真正到达

花香如蝶，我要缩骨
成为一滴蜜
撇开被认识的那个自己

有充足的力量支持痛快的表情
天当房，荆棘是荒野的翅膀

而此刻，我在最靠后的位置
没有地方可存阴影
山水与花香挤不开我的呼吸
没有语言剥开骨髓
让谁听到
嗒滴，嗒嘀

寂静里，我看到寂静爬满我的白衣
它抖动我
和着经年的西风的姿势

《黑暗中的光明》

听说，燕子飞回来过
在河流将尽的地方
百花曾经摆满了春天
充满孕育之光的眼神也在那
一篓或者几篓红山果成就一场惹火的宴席
而安插于阳坡的一片竹篱
它总能舒展开一切风雨

蜻蜓也是好看的
点水的恩泽荡出了青山的模样
深深的倒映，颜色那么青
抽空身体的浊音后
人的足声是弦乐
一切热爱的都在柳绿花红，把酒临风
一切不爱的
都不再相逢

与之对视，燕子总还在不停地飞
我的心仿佛跳动于前生
夜露中，陈年的月光斜穿而过
我但愿能被悄悄带着
跌落于更远更深的，那黑暗中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