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秋天了



一场雨后就是秋天了

一夜蟋蟀吟唱就是秋天了

一簇菊花怒放就是秋天了



是秋天了

红了脸的枣儿就要出嫁

泼辣的尖椒嚷着要当伴娘

雁正南飞，粮要归仓

留下稻草人站在原地

一夜生出早霜的白发



加一件衣服就是秋天了

孩子去了远方就是秋天了

是秋天了，是秋天了



2：超限



公路收费站换成超限检测站的牌子

张老汉明白，自己的手推车不会超限

加上蓝棉袄也不会

麦子和往年一样饱满

淤泥黄土适宜祖祖辈辈安居



他看到一辆大卡车

满载麦子被检测出超限，说要罚款

一粒粒麦子会超限

直到麦子重新发芽

他都不相信



超限检测站让张老汉成为侏儒

他的羊群再也无法跨越那道门槛

慌乱中张老汉被疾驰的汽车撞倒

再也没有起来



3：打井

叫它东地，只因在村子东边
六十多亩地四十余口人

七十米深的井干涸
要返青的麦子和父亲一样无奈

打井，一定要尽快
一百二十米

要保证六十亩麦子奔向金色夏日
漆黑的夜，父亲没有合眼
打井。打井。打井

老弱病残的南拐巷
赶在麦子返青前
打井。打井。打井
叫它东地，因在村子的东边
返青的麦子和父亲一样兴奋



4：在楚旺听落腔

村庄后面是村庄，村庄后面的后面还是村庄
所有沟渠干涸，只留一百五十米深的水井喘息
水井旁边，传来久违落腔
楚旺我经常提起的地名

落腔是我听惯了的落腔

在楚旺，落腔是唱给自己听的
在楚旺，落腔是唱给村庄和集镇听的
村庄与村庄，村庄与集镇被落腔连接
喧嚣的午后，落腔是楚旺最引人的地方
一声声低吟浅唱，一声声倾诉哀鸣
楚旺弥漫着乐音

炊烟和老酒浸泡过的腔调
把土路走成水泥路，村口和十字街头的爱恋
毛驴和骡马车换成汽车
落腔被街舞代替，我便再也回不到过去
被搁浅在村庄，被搁浅在城市与城市的高速
落腔的声调越来越弱
爱也在落腔的声调中渐渐迷失



5：找不到独处的地方

喧嚣处处，根本找不到一处安静地方
脚下不是殷商不是邺下
道路一次次加宽重修
肥沃土地被直插云霄的楼房侵蚀
水的浑浊掺杂农药化肥
水的浑浊混淆鲜血和汗水
南拐巷新娶了媳妇，大红的盖头安歇在瓦楞
懒洋洋的太阳和你我牵扯不清
一处安静地方
一个不被打搅的午后
回想过去畅想未来不惊动一丝风
枯黄的冬麦能听见我的呼吸
我的秘密只告诉这片黄土地



6：闰七月

死过一次又一次的野草不在意闰七月
迁徙一季又一季的候鸟不在意闰七月
清风明月抵达南拐巷
闰七月流火带走黄河更多沙粒

婉约女子不在意闰七月
壮实男人不在意闰七月
年迈爹娘一次次提起闰七月
闰七月得到一份活命口粮
黄淮海平原麦浪起伏过后
不知道风要去往何处

大海码头不在意闰七月
小木船渡口不在意闰七月
村庄除了清瘦还是清瘦
闰七月消失在蔚蓝天际
闰七月码头起航
天黑了，又白了
闰七月是年迈爹娘唠叨最多的时光
早起微凉
唤不回波浪起伏的麦浪



7：低保问题



村支书撂下挑子和儿子去了远方

废品站是他在城市的立足点

县乡下来的低保指标被分解到每个小组

一夜不曾合眼的村民代表会议商量来商量去

确定了合适人选

李二狗、张大全、赵欣慰、胡对

既要考虑到所有人的疾苦，又要照顾到

姓张姓李的族谱，七大姑八大姨都不拉下

低保问题是个简单的问题

低保问题又是个复杂的问题

因为低保问题村民代表大会整整讨论了一个晚上

村支书撂下挑子和儿子去了远方

废品站是他在城市的立足点



8：被盗

最严实的地方

挨近贞洁要地
最保险的腰带被小偷窥探

李大娘嚎啕

一声吼
花布单衫还有院中
漆黑夜半小偷偷走了李大娘幸福
四十年前嫁到南拐巷
生儿育女，老公狠心离去
不信银行，坚信贞洁


腰带离贞洁最近
李大娘一夜呻吟
一辈子的积蓄
藏在腰带里

她用方言哭

她的眼泪是没有加碘的盐



9：黄河



只剩下不规则细流

船儿撂在浅滩

远方抵达的鲤鱼

活蹦乱跳。更远处有人涉水

惊起孤独鸟雀

桃花峪的疯女人牙齿黑黄

眼睛浑浊，黄河的颜色

河水变得安静

河水哑口无言

一夜战栗、哭喊

围绕那个疯女人的尸体

柔软到僵硬，化作黄土

我站在邙山巅，被一块石头咯得生痛



10：助听器



娘不能听见汽车轰鸣

娘不能听见大声喊叫

二十年了，源于一次高烧



娘能听见儿子轻唤

娘能听见春天枝头鸟鸣

娘回归有声世界



娘说不习惯，娘说太浪费

九百八十块，还不如不戴清净

娘最终接受了束缚耳朵的助听器

这个冬天娘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