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过了油菜花季节



你来迟了，错过了油菜花季节

金黄色的波涛淹没村庄

我是一株油菜花

蜜蜂採撷我的花蕊

养蜂人心里蜜糖流淌



呢喃的燕子，将剪裁的春风

披挂在插秧人的背上

谷粒熟了，稻田里的鱼儿

也长肥了。收获时节

家家飘出新米做饭的清香



雨后乡村，彩虹抬头即见

蘑菇朵朵，林间俯首即摘

大雁列****字形，飞过晴空

田野上的谷草垛，散乱，随意

秋日辽远，大地疲惫而宁静



我不知道这些童年的事物

还有多少留存。夕阳余晖里

是否还有乡村少年

水边独坐的剪影

土路上走来赶集人

土路上走来赶集人

是我的乡亲，他们中的

年老者，已在地下安息

身背孩子的妇女，肩挑担子的男人

从不同的院落汇聚土路

路面凹凸不平，祖辈的脚印

依稀可辨，新鲜的牛脚印

来不及收走的牛粪

还冒着热气



稻秧刚刚醒来

人群中的插秧者，喜上眉心

勤快的人家，田埂边种上了

黄豆苗。几只兴奋过度的青蛙

一夜无眠，呱呱的鸣叫

缠绵不散的欢情



逆着乡亲们的脚步

我内心有一些惶惑

不知道和迎面走来的

过去熟悉的乡邻

该说出怎样的话语

该露出怎样的神情

今晚，你就在我家住下




今晚，你就在我家住下

土砖砌成的墙壁，夯实平整的地面

房顶新换的麦秸还留存泥土的气息

出嫁的妹妹回来了

大嫂用米汤浆洗过的被子

能闻到阳光和稻米的香味

简单的木质家具，一张大方桌

围坐我的家人，他们质朴的笑容

清香的饭菜，欢迎你女王般的到来



常年在土地上劳作，他们话语很少

内心的想法像庄稼一样

年年呈现青绿的颜色

身上的衣服被河水反复漂洗

人穷水不穷。清凉的河水

让土地肥沃，乡亲们的日子

清贫中渗出了花粉般的甜意



你知道吗，这是一种水洗的贫穷

干净，本色。让人心生敬意



跟随我，进入平原深处



跟随我，进入平原深处

那一湾河水如待嫁的女子

素面朝天，波光沉静

她臂湾里的村院竹树环绕

这是我的老家，房屋后面的土堆

埋着我操劳一生的母亲



黄昏将逝，夜霭渐起

喧哗了一天的秧苗

终于安静下来。乡亲们

忙完一天的农事，打着招呼

回到各自的院子。青蛙跳来跳去

领着众多的虫子，开始一遍又一遍

练习夏夜多声部合唱，星星

不请自来，在天幕上彻夜倾听

我要你走进我的乡村

我要你走进我的乡村

认识我的每一位乡亲

在我守望落日的草地静坐

看黄昏牵着黑夜从一个村子

走向另一个村子



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那个扛着锄头回家的妇女

是当年我暗中喜欢的少女

而今，我是乡村的过客

昔日的伙伴，憨憨的笑脸

与我保持客气的距离



那条通向远方的铁路

火车过后，与村子一道

陷入夏夜无边的寂静

让我一个人静静坐下来

让我一个人静静坐下来

我要陪陪母亲，她在坟里

母亲，我再也看不见你的病容

听不到你带病的喘咳声

田间也见不到你劳作的身影

小小的坟里，你终于安静下来



河水安静地移动波纹

初夏怀里的树木

安静地泛绿。高远的天空

白云静卧。稻秧安静生长

你坟上的小草

安静地享受阳光



母亲，我还要走路

你从家里到坟里，短短的

路程，你走了六十年光阴

我从乡里到城里，不知道

还要走多少年

那一座属于我的

小小的坟，不知道它在哪里

和父亲看晚霞如何消隐

初夏的早晨，薄雾在秧苗上苏醒

昨夜的河水已不辞而别

我留在露珠闪亮的岸边

留在我出生的老屋

和年迈的父亲相依为命



自从母亲枯瘦的手

在你的手心渐渐松弛

渐渐冰冷，我不知道

那个夜晚之后，父亲

你是怎样被时钟的秒针刺伤

又是怎样笨拙地缝合伤口



而今，我已过不惑之年，父亲

我多想如那只你喂养多年的黑狗

尾随你转一转你的也是我的老屋

然后，坐在家门前的河堤上

看一看晚霞如何消隐

从天边流过来的河水

怎样绕过我们的村子

流向遥远的未知



父亲，墙上那只挂钟

钟声如冰冷的榔头

敲在你的心上

也敲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看见乡民的爱情

看见乡民在田间侍弄庄稼

看见乡民农忙时节和烈日较劲

农闲日子，好静的人十天半月

见不到身影。



看见庄稼不断变换模样

看见鸡鸭牛羊在院子出没

看见考上学的子弟，外出打工的村民

回来又出去，看见晾晒的衣物被子

看见他们简单的饭菜

看见他们眼里清亮的日子

贫穷而不困顿



看见他们婚嫁的宴席

十桌，二十桌，三十桌

大人小孩吃得欢天喜地

看见他们生儿育女

独独没有看见他们

手牵手的

爱情

大地载着庄稼和农人

铁道旁高大的桉树

列队等候那头牛喘般的

烧煤火车，一天一次的来临

地平线如一条巨蛇

僵伏在天边，抖动

模糊不清的身影



小时候，远方是铁轨

越望越尖细的地方

从黑暗深处驶来的火车

像一头怪兽，吭哧吭哧

由远及近。雪白的光柱

刺破乡村严实的黑夜

我的童年,被呼啸的风

刮得站立不稳



黑夜寂静。我不知道

大地载着熟睡的庄稼和农人

驶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