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姑妈家就孤家住山另一端的山麓，我家在山这一端。

        上午，去上街，姑妈说姑父想见见我，让我去他家，他有许多心里话想对我说说。

        在农村，说心里话……我心底滋味难言。

        之前姑父不知已托了多少人给我捎话，而我至今还未得到通知，大约别人的允诺都随山风消逝在田野  。    

        回家的路上，决定今天就去，下午没有什么安排的。

        午觉睡到四点，和父亲前去，一为采药，一为赴约——这不平凡的邀请。

        四点多的太阳还辣，天到凉下来。沿着山路，久违的景色，熟悉的味道，谈着话不觉就到，儿时父子的亲密今日重现。

        经过幽幽暗暗反反复复，终于找到正在草丛做活的姑父。

        父亲去采药，我们开始谈。

        父亲来了，姑父停止谈话。这次谈话不能当着父亲的面，以及一切其他人的面，只我们两个人之间。

        吃过饭，上一次一起吃饭不记得那是多少年前——茅草屋、煤油灯，我支走父亲，继续我们的谈话。

        按我的建议，父亲先去采药，等不及我就先回家了。

        主要是姑父讲，我听。也许他一辈子就这一次讲的最痛快，而我第一次这么虔诚地听，偶尔用点心理咨询的技巧。后来姑妈也加入讲的行列，但始终只是配角，在她感情最强烈的事情上激动而心酸地表达着深深地、遥远的悲情。

        他讲得絮絮绵绵，一部从我还未出生起的家族史，娓娓道来。真正心酸史！血泪史！外侵内斗，恩怨情仇！没想到，自家也是一部《白鹿原》！

        而有些事实，不知确如他言抑或如我先前所闻，而我先前所闻亦有不同版本，我只能在中间权衡。

        老人的心我明白。

        我所能做的不过是保持现在的稳定，至于家族美好的未来现在我不能给他们保证。我说，彼此不要期望太高但要宽容，否则伤心总是难免的。

        太阳落了，山顶是红艳艳的霞光和云翳。昏暗的屋子被霞光射得通红，高原的黄昏，印在童心深处抹不去的斑斓。

        月亮出来了，透过门缝，看见灰灰的夜。

        我要起身了，他也许还未讲完。电话催了好几个了。

        我可以在他家过夜，但就是不想在他家过夜，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

        走吧，听下去，天亮不一定完。家族史的血泪心酸，我怎能承受到天明！

                见留不住我，姑父说给我加件衣服，我说走起来就热啦。

        抓了几把瓜子放口袋，抱一瓶自家割的蜂蜜，外加半根吃剩的甘蔗就往外走。

        出了门，上弦月光下灰灰灰的夜，山影、石影、土影、树影、草影…鬼影幢幢。

        姑父说送我一半路程，我说两个人走得慢，我一个人可快步走，很快就到家了，再说吧他送完我又要一个人走山路回去，我不放心。他说有电筒可以照照我，我说有月亮，他说不亮，我打开手机电筒说这够亮，快步走去，远远地对跟在后头的姑父说我这样一下就到了，你回去吧。

        他见状，站在那儿不动了。又说，那你小心点。我大步走去，嗑着瓜子。

        快没电了，不如关了电筒呢，月光下隐隐约约看得见路。

        关了电筒，各种影子恐怖起来！瓜子也不敢嗑了，怕什么听见我嗑瓜子的声音！呼吸急了，步子急了，心里毛了。

        尽量不看远处，略微低着头，也不看四周，黑影重重着实让我心里放毛衣根儿。

        深一脚，浅一脚，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咔哧，一脚踩着带叶的干树枝，吓一大跳！

        各种关于幽灵的故事偏偏在这时候压不住、涌出来！想唱歌壮壮胆，不敢唱！下狠心，嗑瓜子！

        深一脚，浅一脚。唰，一滑，心都提到嗓子眼。

        穿过沟底，爬上山坡，冷汗热汗一起冒，里面的衣服湿了。拒绝衣服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怕这一回事，只想真的会走热，没想会热得冒冷汗。

        山脊视野更开阔，越开阔越惧怕！低着头，只顾走。蛐蛐吱吱地叫，叫声稀疏空旷。越空旷，越害怕！

        快到坟冢了，后头像有东西跟着一样！爷爷的坟就在不远处，但是我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我还是想，他在我附近也只会保护我，我是他孙子，他怎会不知！又想起慈祥的奶奶，这到减了怕。这时，盘算着要是真见了那东西怎么跟他对话！

        经过乱坟冢，一个劲的往前走，想都不敢多想！鬼魅的事也浮现不出来，只默念道：附近的鬼神，小人路过此地，烦请保我平安！

        好容易走出乱坟冢，又是小树林。小树林里有水塘，要从水边过。未进小树林，听见稀疏的蛙声，一阵高兴。

        走进小树林，水塘边有人饮牛！怎么可能，晚上九点多钟会有人在远山里饮牛！心一下子惧怕得不了，脚却没法控制地往前走！惊怕着走近一看，是树影，从岸上延到水里！

        月光微微照在水面，树影不知有多深！

        咣当，又踢到石头。

        再爬上一个小山坡，隐约可以看见灯火。胆大了一点，只是又得经过坟地！

        想着到家以后怎样讲述自己的经历，甚至想到了自己得意的表情。

        噔，一脚踩的很低，吓一大跳！一蹬，蹬出两个响屁，听见屁声到更胆大了，真没想到屁居然还有壮胆这功效！

        再穿一次小树林就到村口了，灯火繁忙。最近人家的狗叫了，连着半个村子的狗都叫了。

        终于到了。

        走近两个拿手电筒的女人，我先认出其中一个，便问“去哪里”，不防把她俩吓一大跳！

        一进门，还有人在喝酒，都问我“你不怕”？我说，怕。

        甘蔗还在手里，手握的地方汗涔涔的，瓜子刚好完。

        回家后，很少搭他们的话，一个劲儿写，偶尔答几句敷衍着。写到三分之一，手机死机！于是又陪他们玩，人走了以后又开始重头写，直到现在将近夜里一点。夜路还在延续，不知梦里还走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