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那天》

我出生那天

山坡晴朗 麦子熟了

收麦的日子不能有雨

也不能有风 还好 我遇上

麦子 阳光 以及磨镰刀的人

他们生活 终有一天

我和他们一样缓慢

村里人都说

第一眼看到麦子的人

是有福址的人

我出生的那天 他们已经老了

我哭 母亲也哭

五月阳光明媚 我不具备

我是我自己的雨水

《病中书》

病重了 母亲拿块糖纸哄

我痛减轻 像糖纸里那块不知去向的糖

香甜 绵软 我匍匐在母亲脊背上

一个药罐子 一堆干柴

压着母亲喘息 弯腰 坐在门槛儿上

我病好了 猪没了

羊没了 它们的叫喊声

听不见了 空气 散发着草药的味道

深刻如骨头里的癌细胞 扩散

院子里 哥哥没了 爷爷没了

我活下来了 大门前 空纸包散落

我退三步 像触摸到母亲的瘦小身体 我一下子被吓哭了

《上学》

那年 我七岁

翻两座大山 清早六点赶路

书包里 土豆 红薯干 玉米锅巴

旧作业本 一盏旧马灯

照着 山那边 是学校

土墙 泥瓦 四合院

我进进出出 家里的粮食少了

父亲说 我肚子里的墨水多了

七年 书本厚了

母亲的白头发多了

我阅读 从黑板到粮食

考试 交作业 父亲的汗水

母亲手中的针线 他们心里想的

只有这些 我一直行走

在上学的路上 远离 上升

我是他们世界里仅有的温暖阳光

《小学考试》

那一次进教室 我紧张

同学们都紧张

老师是从城里来的

试题是从城里来的

那一次母亲偷偷给我煮了

两个鸡蛋

铅笔是大姐姐送的

橡皮是大姐姐送的

那一次我整夜失眠

父亲睡在老屋里

书包是救济户发放的

衣服是救济户发放的

那一次是小学考试

我记得很清楚

父亲站在窗户外面

更高的是一座座大山

《一封情书》

那一年我十三岁

那一年她十五岁

摘花 放羊 村道撒落欢声笑语

两个追逐阳光的孩子

隐入草间 那么近

可以听到心跳的人 是幸福的

我正好听到

消息 她嫁人了

之后不久 她死了

我没哭 我并不为此而伤心难过

我和她之间

只剩下一封陈旧的信件

我写下了

她碰巧读到了

《挖煤》

除了我写过的 说过的

生活 种地 放羊 搬运货物

我还去山东 河北挖煤

找出路 下矿井

和煤打交道 衣服黑 脸黑

毛孔里呼吸道里都黑了

我没想到死 很简单 父母生活在乡下

他们还想看到 孩子回身边

他们在低处 我挖

煤在低处 它怀着热 火焰

它沉默不语 忍受着来自我的伤害

我全然不知的寂寞

索取 挖掘 一点点掏空

煤最后不知了去向 找不到了

幽深的矿井 像是我回村的幽长小路

我不敢回头看 我怕黑

《行走在回家路上之一》

这是我 今生最喜欢做的幸福事情

行走在回家路上 交出远方

不悲伤 不道别 不远离

从心里拿出一盏灯 点燃 一步比一步

缓慢 在他乡的日夜

打包 火车拉着我奔跑

山野消失 我是我自己的台阶

飘荡在空气中的尘埃 去了那里

我不在 身边突然安静

《之二》

每次想家 我总喜欢爬上房顶

小时候 我总喜欢爬上房顶

将近二十年了 仿佛什么都没变

故乡的老屋还在 木梯子依旧立着

我还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小毛孩子

父母相亲相爱 房顶上空飘荡着谷物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