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菜

  
再没有比这抱的更紧的菜了
白的、绿的叶
像一只握紧的拳头
给了贫穷重重一击
 
记忆中的白菜
很温暖
 
母亲一根一根
把这些拳头掰开
撒上苦涩的盐
用一块大青石
压进生活的缸底
即便是到了来年的春天
仍是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
 
至今
我还能听见
母亲掰开它们时
骨头断裂的脆响
来自时间隐隐的痛

• 大蒜
  

 
揭开屋顶
就能看见我们光屁股的童年
小时候家里穷
一件衣裳
哥几个轮流着穿
长大了
一人有了一件西装
反倒没了＊＊裸的兄弟情

• 干旱的庄稼

 
抽烟喝酒，有时候还要为老板的一点利益
冲锋陷阵
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有的已被工程一样重的岁月压弯了脊梁
 
掏出的人民币
沾满了灰尘和汗渍
就像他们的头发凌乱失去光泽
在我的小卖店里换下一包香烟几袋零吃
 
这是一群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人
把自己的命当做混凝土
随便就塞进了生活的缝隙
 
这是一群干旱的庄稼
在漆黑的夜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家
会不会梦见
家里撂荒的土地和水做的女人

• 峡口驿

走累了，就在峡口
坐上一坐
迎面过来一阵风
和我打了一声招呼
他说：明朝的驿卒
跟我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过街楼在大街中央
我需要被验明生世
才会允许去跟历史接头

• 让我爱上那具干尸

如果思念风干之后
也能保持这般完整
受过的伤
就不会让我饮泣
既然海誓山盟
也经不住时间的考验

那么就让我爱上这个前朝女子
爱上她的旧
爱上她的腐
让我为她输血
为她的肌肤重新注入润泽、油脂
安上一个心仪的名字
为她梳洗打扮，换一身现代服饰
我们一起去逛街
到我常去的那个小酒馆对酌

这样的生活远比
躺在陈列馆追忆
要有味道

• 外婆

   
这些年里我最对不起的亲人
养育了我的母亲舅舅姨妈
教他们学会了善良，吃苦耐劳
做人的本分
当我开始蹒跚学步，母亲便把我
交给了你
你一带就是六年
我不知道，尿湿过多少回你的衣襟
弄脏过多少次你的双手
当我哭着喊饿
是你拖着带病的身子爬起
为我热饭
你三寸小脚，颤颤巍巍
像一节干枯的树根
深深扎入我记忆的土壤

外婆是母亲的母亲
所以有着双重的母爱
成为了我一生唯一没有尽过一天孝的亲人

• 植物们是在白天休息夜里劳作

一大早，我就发现新栽的花长高了一节攀上了第一道窗格
一大早，我就发现山野的青草长高了一寸接近了羊的嘴唇
一大早，我就发现地里的麦苗长高了一乍刚好覆过了雨靴
以此我就断定植物们是在白天休息
夜里劳作
它们害怕白天的喧嚣，阳光的强烈
被那么多双眼睛死盯着
它们比人类更懂得避开锋芒

在一个有月亮的夏夜
我为庄稼们灌溉
骨节拔高的声音
咯咯响彻麦田

• 陪母亲走夜路

    
母亲明显的老了
头发花白了
皮肤缩水了
平日合身的衣服又肥又大

走在前面的母亲
像我的影子
被身后的月光斜斜的照过来

就在这一瞬
母亲矮成了我眼中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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