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朝圣》


我走得很慢，树木们，
高大的乔木和低矮的荆丛，
怎样一点点收回它们的目光，
把珍贵的秋水逼进体内。


这生动的细节，被我一一目睹。
我疑心自己正走着一条神道，
它荒废已久，像一部过时的书，
远离了嘴唇上的风暴和爱情。


岩层如谜，火炭深埋炉灰，
地上的庄稼已经熟透了，
候鸟喑哑着，越过腐烂的城市。


太阳弹着竖琴，像是传唱，或者挽留
但也许只是追忆。在这金色的棺材里，
我获得了整整一个季节的安宁。



《去沈园》


离开沈园前
我找到了你喝龙井的那间茶室
据说他们当年就是在那里
喝下了重逢和永别的黄藤酒
他走后，她才看见了墙上的诗
六十个字，六十个剧烈摇晃的人影
七分肆，三分醉


那一天，你一定是先看了墙上的诗，才踅进茶室
坐下来，向老板娘要了一壶龙井
茶叶在你眼前缓缓回到枝头的样子
并不是为了唤醒前尘后世


“故事不能说到结局”
也不能提起那之前的懦弱与抗争
我的确知道，我喜欢的仅仅只是其中的一段而已
当太阳从一边轮到另一边
慈祥的光线斜斜地照到窗口的那个位置


她不可能重回那堵断壁
她不可能举得起任何一个六十分之一
我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在你对面的那张椅子
门前的小土坡上
我已经耽搁得太迟，太迟



《幽兰》


放弃，就是跳下去
回到空谷，就像青蛙回到深井
以孤芳自赏的姿势
打坐曾经


马在反刍，蝴蝶在交配
你说过的一面，阳光路过，恰好照亮机翼
天蓝得如同沙尘，迷人眼睛


而另一面，你不可能提起
雾霭中，隐秘把盖子推开，轻轻呵气
石兄风雅，琴音滑下叶尖，点点滴滴



《别甬江》


一低，再低
江苇之上，有我视线不愿越过的事物


岸是旧的，路是新的
新的挤着旧的
甬江之水滔滔东进，旧的领着新的


露重秋晨
新掉下的一片叶子，不动声色地轻抿嘴唇
捡起它
仿佛是我余生唯一重要的事情


推倒一些墙，另一些
必定会长出来
法王禅寺，或其他的庙宇
如江畔莲花，拥有不败的生命



《芭蕉》


我刚一写下芭蕉
你就知道我要写雨，写少女怀春，写闺怨闲愁
我讨厌你
我更讨厌自己这副面孔，和这个腔调
无论什么词语，从这张嘴里说出时
好像都是相似的口型
这使我无比沮丧，忍无可忍
我试图作法，撕碎那巨型的叶子
午后，我看见它在屋角惹风，弄出我听不清的沙沙声
它是那么喜欢阴凉，如同躯壳迷恋灵魂
阴凉也是我所贪恋的，在夏季，在南方持久的炎热里
很多人都焕发出潜藏的蛇性
这使我又想起了那座城市，如果你不送来雨伞
我在芭蕉叶下避雨
也是可以的
芭蕉不是大树，不用担心雷击
这是我一个人的理论，一个人的感情
寄放在哪里，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趁着夜深，我数度潜回南宋的都城
那时叫临安后来被称作杭州的繁华之地
据说是我的家，窗前曾站过等我的人
远远近近都出产商人和文士，如今到处都贩卖铁锤
而笛声日稀，笛孔里漏下几许宁静
雨驻之后，芭蕉叶下，零丁如泣……
啊雨！招惹芭蕉，难道就必然被雨附身！我落荒而逃
退回早晨，阴云退回北仑
天空多么干净啊
除了紫外线，什么也不剩
仿佛蕉叶，为我缝合了暴露的羞耻



《末班车》


我知道我在等待的，是一辆从黑夜中驶来
又驶向黑夜更深处的末班车
现在我很清醒
我必须保持住这种清醒
这样，我才能不错过它短暂的停靠
在这样的深夜，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
如果它看不见等候者，就会在一秒钟的犹豫之后
呼啸而去。这是一定的。
所以，我必须晃悠着自己，必须
从香樟巨大的阴影里，挪出又挪进
本来，我是喜欢站在阴影里的
站在阴影里，就不会再次恋上自己的影子
而忘记了我在等待谁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眺望，一直眺望
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末班车不会因为我的脖颈僵硬
而提前到来，像位绅士，手捧鲜花，恭请入席
我也没有必要表现出焦急
海滨之夜，凉爽的风，适合抒情
……一片薄云飘过头顶
洒下几滴雨星，而我并不担心
父母离开之后
我已没有了更大的悲戚


对面的楼上，又一扇窗拧灭了灯
夜，又静了一寸
如果继续静下去，我将再度陷进幻觉里
此刻，我已开始玄思：
睡着的人，都闭上了眼睛；可是
闭着眼睛的人，却不一定是睡着了
这是个矛盾的世界
夜，过一分，就小一分的
但是，夜的草原，分明愈来愈平坦愈辽阔愈深邃
末班车，也只是牧人口中的一个传说
一个人，只因宁信有的祖训，就站在夜里，傻傻地等
啊，让521过去吧，让356过去
528长得不是这样的……如果528不来
我可以打的，也可以步行
这是个小城，所以，无论住在哪里，都不会远的
从这里向东，上世纪大道，直行
至江南公路，经老庙，科技大厦
看见古玩二字时，悦来客栈也就到了
我知道一定有近路的
但我是个笨人，捷径
只能令我误得更深


一个笨人，注定只能等待末班车，或者
在末班车之后，踽踽独行



《安心》


崔嵬万丈，山道入云
隔着嵯峨，蓊郁，无名鸟的飞
以及大量将要荒废的光阴
你在山下等
我，便安心


你攥紧我的手，带我飞
来不及思索的每一步
湿滑，摇晃，锋利，坎坷，崎岖
扑面而来的荆棘，我的惊恐
便安心


水一直向前流
世界一天黑下一寸
但你至今尚未宣布：远方取消
于是，我的盼望
便安心


是寒是暖，你都在那里
撑一圈光晕，思念寂静。单薄的风
守住了南窗和北窗之间的氛围
此刻，我漂泊的眼泪
便安心



《镇远》


是宋朝外放的官员吗
叫岳飞，文天祥，也叫范仲淹，欧阳修
但不可能叫苏东坡，他正出猎，锦帽貂裘
千骑卷平冈；故国神游，心镜里，白发飘飘


安居于远，门窄墙高。远
而未远。发妻温良，娇儿幼小
石屏昂首，笔尖挥毫，又千年
泼墨，暮雨潇潇


一河中流，潕阳蜿蜒，非道似道
披蓑，戴笠，或顺流，或溯游，上而下
渔歌子，渔家傲。未远
而远，亦行亦坐，友猿猴而朋古树
至五月，杨梅熟透，邀鸟儿来啄



《山村之夜》

（写给六月黔东南之行宿过的山村。）


如果夜晚没有灯，没有月亮和星星
一切的事物，都泊在自己的光里
如果鸡不叫、狗不吠，猫安坐屋脊，闭目养神
如果男人和女人都已在吊脚楼内熟睡，枫叶在枝头
轻轻地呼吸
如果祖先的魂灵飘然来归
在檐角摩挲一串老玉米
如果他们洁白的翅膀托住桥上将来的风雨
桥头雕花盛开
桥底小河潺潺——
流去又回来的糯米酒、乳汁、生命


山村之夜，一部半开半合的福音



《天鹅湖》


这其实就是我曾经梦见的。


湖水波动得很矜持，而天上的云
谦让地白着自己


风从山上下来
是不是要打破些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弄出些动静
像故事里传说的那样
使他们惊悚
使他们的目光投向别处


再过几天，季节就要转过身去
这一湖水，将把他的热
再往底部挪动几层


天鹅终于悲伤地哭出了声



《上元节之夜》


寂静是一只皮口袋吗
孩子们的笑声，在里面弹来弹去
夜深了
烟花还没有燃尽，这是今年的烟花
属于今年的孩子


月亮圆了
我听见它在我体内圆圆的呼吸
当年我仰望过它，长着肉涡的小胖手指着它
朗声高唱奶奶的谣曲
低头的瞬间，我第一次感到了眩晕


这些年我过得一直很如意
就像此刻，我是水，和水在一起
我是夜，躺在夜里



《夜景》


第一次发现
月亮也有一张悲苦的脸啊
因为无力拨开浮云吗，还是
为最近众多不能不赴的死
他们坠机，＊＊，跳楼，从坏死的根基
一头栽进黑色的江心


风真大啊
云扑过去，扑过去
捂紧了月亮的嘴
而他们不小心泄漏的蓝，枝柯纵横
俨然闪电的前身


夜深沉。
那么多的蜻蜓，贴着水面疾飞
那么多无辜的翅膀
疼痛，却喊不出声



《翻过这张牌》


所有隐秘的事物都被你看见了
在南岩攀援的阳光，阳光毛发上蒸腾的水汽
小鸟喉咙里的花朵
还有少年和女孩即将发生的爱情
还有浩渺的海上，独木舟摇晃着虚无与绝望
纷纷扬扬地，尘土落下来
一个个汉字不再端坐，它们躬身曲背，剧烈咳嗽
粗重的喘息，惊醒了你身体里的病
抖颤的手，抓住一片冷，一片薄如锋刃的冷
——这时候，我没有对你说
只要再多攒点力气
你就可以，把这张牌翻过去



《花开了》


阳光穿过它的身体。
长长的冬季走廊，长长的阴霾阶梯。
阳光走出来，踏响白马轻快的蹄音。
纯洁的面颊隐现在欢笑的漩涡里。
真正爱花的人并不是等待花开的人，
但是花开了，
犹如他心中打开的另一扇门。



《梦》


睡眠是一条河
梦，是河中模糊的倒影


黎明的GPS，追踪到一条火狐的尾
而它，早已潜入黎明的眼睛


他在梦中投石
他怀抱＊＊，一跃而起


眩晕的手，扶住迷宫的铜墙铁壁。


蝴蝶，生命树，双头蛇
塔楼，庙宇，旷野
走了的又回来，很多人一起拥挤
时间来回穿梭，它留下脚印，却没有双腿


“梦中的……不占据位置”


长夜漫漫
有人久久地坐在河边，捏紧灵魂的烟卷
有人彻夜徘徊在甲板上
遥望天边，梦游的孤星



《零度以下》


零度以下
刺猬冬眠，我们的眼底
只剩下爱情的火堆
猫在膝头打盹儿


我们的小房子，像只句号
停驻时间的山坳
以酣梦迎接远方的入侵
屋顶上，炊烟举着童真
等待着十二月，一个慈祥的老人
他有厚厚的大氅
雪白的胡须


零度以下
我们收回说过的话
再次从温暖里诞生







作者简介：
张洁，湖北襄阳人，写作体裁涉及小说、散文、诗歌和评论，作品散见《诗刊》《诗歌月刊》《中国诗歌》《天津诗人》《中西诗歌》（澳门）《诗选刊》《上海诗人》《葡萄园诗刊》（台湾）《秋水》（台湾）《大海洋诗杂志》（台湾）《都市》《西北军事文学》《佛山文艺》《西部作家》《名家典藏》《大众诗书画》《世界论坛报》（台湾）《南都周刊》《闽北日报》《襄阳晚报》等海内外报刊，收入《女子诗报年鉴》《爱情诗年选》《葡萄园五十周年诗选》《恋恋秋水》等诗选本、文论集。有散文和诗歌获奖。作品集有：诗歌合集《十二女子诗坊》，个人诗集《草上的月亮》，散文集《红尘梦呓》，系列心理分析小说即将结集出版。
通联：441057湖北省襄阳市长虹北路35号地矿小区9号楼1单元602室 张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