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包得根》


村庄渺小，足可安放
我的第一声啼哭，乳牙
安放祖先的骨头
我记忆的草木葱茏


沉默的炊烟，接住
所有纷至沓来的日子
老榆树的枯枝，悄然挤出新绿
鸟鸣正好挂在上面
萨满的颂词过于暗哑
而我必须收起，内心的一切忽闪


其实，我一直都在，不曾远离
只允许，留下一种声响
洁白的马蹄，携着清浅的河水
奔跑在，开着五色花的草原
亮出，宛若刀锋的长调






《古驿》


收留了太多的流放，流放
沙子一样，野草一样的流放
流水般，在时光的缝隙里
一些沉积下来，一些随风逝去


站人，流人。墨客，骚人
放下最后的荣辱和尊严
左手点起灯火，劈材，喂马
右手开荒，捕鱼。种田，养鸡
声声马蹄，注定要迎风飞扬
把那荒凉的月越磨越亮，渐渐温暖


今夜，我守住古驿的一隅
饮两三杯陈年老酒，月光缓慢后退
马嚼夜草声再次响起
借着最后一丝光亮，我看见
一只鹰从天上，俯冲下来
在那一瞬间，风吹痛了骨头
开出了花，一块留下新鲜的伤痕







《驿道》


八百里快骑抛起的烟尘
与历史相互纠缠，逝者如斯
三百年，也无法抚平
烟与火，离与合


是的，这里的天空如此高远
那滞重而激烈的马蹄声
比风更硬，比风更满
在科尔沁草原深处
奔涌，而来


站在古驿道上，这久违的荒凉
成为我柔软的一部分
我是愿意迟缓和敬畏的
而野花，流水。荒草，羊群
对我的去向，一无所知


在空旷中转过身来
不远处，有粮食味道的炊烟
在滑落的夕光中，扶摇直上
我愿意，此刻永恒





《渡口》


喊着村庄的名字，回声
试图把那些，被风吹远的
白云，都带回草原


天很空，保持着完整的蓝
马背上的牧羊人，抚水而歌
所有的花朵，听到了弦外之音
风中的蝴蝶，不易察觉的
从阳光里，一直走到目光外


佛说：放下了，就拥有了
我看见，有人拎着旧式藤箱
在暮霭中，缓缓走下船来
一切如我所盼
刚好，微雨蒙蒙











《风吹草低》


浩荡的郭尔罗斯
有那么多的草，连着天
追着水跑，凝聚起来的力量
抬高了空旷


雁落。鱼沉
蔚蓝的风，把雪白的羊群
一次次按进深深的绿里
触摸到温润的根


不用回望，我也知道
马背上，独坐黄昏的祖父
唱着牛羊，河流，青草
都熟悉的长调











《风往北吹》


风吹草低，马蹄扬起或者落定
在科尔沁草原
羊群不会迷失方向，由一片草场
抵达另一片草场


值得期待的声音
是雨滴在翅膀上拔节的回响
尽管带着汗水的盐
我还是呼吸到了
青草的味道


风往北吹，我找不到
你斜倚过的毡房
枣红马和蝴蝶。百灵鸟，桃花
说着一种隐语，我听到了些什么


在花朵开败春天的一瞬
我只是想，那些飞远的鸟儿
跑远的马儿，都该回来了







《风中的背影》


经幡飞动，挑起一抹干净的阳光
白云飘浮，像一件沉默的往事
毡房的尖顶的炊烟
可以用苍茫忽略


远方是一座盛大的秋天
风带走了很多东西
正在咀嚼青草的羊群
像是被风留下的


而我总是担心，那个
在马背上，不肯转身的老人
会把自己埋在这风中
成为我莫名的痛












《老屋》


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
那些旧时光，弥留的酒香
几只索居的麻雀


窗前的月光守着
还在缝补日子的母亲
如水的温柔，从不说生活的痛


＊＊而过的不是红杏
而是一些风
小村的故事就这样
在如豆的灯火下，长出枝叶
结出，温暖和幸福


老屋在风雨中，一点一点剥落
母亲在烟火中，一天一天衰老
我无法想象，母亲离我而去之后
空出来的老屋，是否
还是我牵挂







《小村之外》


站在秋天的河岸
阳光倾斜过来
没有鸟声，没有虫鸣


那么多的草，让秋天反咬一口
一直退到天边
漂浮的炊烟，像一条条哈达
笼住村庄低矮的灯火
笼住遗失在草根的粮食


是谁，想在静默的河中返青
歌颂爱与光芒
野花在黄昏中老着，旧着
枯谢成，秋风里的蝴蝶或者繁星


我一动不动。风有些凉
拂着，花瓣上那些轻微的伤痕
一遍又一遍








《麦梢黄时》


鸟声很亮
落下，又溅起
啄破清晨的寂静
太阳正在升起
我正匆匆赶在路上
一声牛的哞叫，直抵麦田


骨质的锋芒，手挽着手
沉重的头颅，颗颗金黄
让风有了起伏，喊出
和我一样的热望


那些一辈子离不开土地的兄弟
卑微地守望着麦田，腰弯下来时
握在手中的镰刀是最幸福的
闪着光，把所有的感激和
敬畏，拢入怀中









《九月的松花江》


搬运着阳光，落花和风语
不急不缓，穿过黄昏
村庄和荒凉的草原


秋声里，紧缩消瘦的骨
把炽热藏在心之深处
顶破了江水的石头
硌疼晚归的渔歌


一只水鸟一头扎进风里
尘埃抖落，九月里的松花江
轻轻地拍打着翅膀
哪里有风，就飞多远


远处，江水拐了个弯
目光也就尽了，我尝试着聆听
嵌入石头里的隐隐轰鸣
野性的热血和激荡
那碰弯的暗伤，瞬间熟透







《不远的灯火》


已经很久了。我一望再望
不远处的灯火
在黑暗的挤压下，挣扎
摇晃，撑起好大一片天空


其实，有更多的话
我一直保持沉默
就像灯光里母亲的背影


我知道，那灯
不是我曾经抚摸过的
灯影，一条飘不走的路
深一脚，浅一脚。走响自己














《老树》


站在村庄的背后
比村庄高，更比村庄老
苍老的叶子颤抖着，在风中
像一个个失传已久的
典故


一切那么自然，叶片
在高处，托住白云和炊烟
有关它的传说
在郭尔罗斯草原，众说纷纭
而我知道，阳光正好


那不为人知的
破碎在枝干上的红绸
虔诚地，如我美好的童年
成为遗忘





《我的草原》


长风，来者不善
绿色像传说，沉入泥土
长出快乐的花朵
而我总是要的太多


远方，可能还有帐篷，篝火
蒙古长调，帝王的江山
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草原一退再退，直至退进
我内心的最深处的空旷


经不起一丝风声，海东青的嘶鸣
破碎了，那些如锦的羽翼
从此下落不明
来不及抹去，阳光和火的痕迹


我多想，从我的骨骼中
渗透出来，一只迷失的羊
一匹识途的马


《故土》


我的故土是绿的
母语也是，马头琴
一声远一声近
落到怀里都是绿的


郭尔罗斯是我的牧场
屯兵十万，一寸寸溃退中
王侯与英雄，不复存在
只有马蹄踏破古道
不止月亮之上，不止千里之外


没有风，是什么将我吹来
甚于薄暮，霜露和寒气
上善若水，生长山河夜色
月光刚好照见了我


念及浮世之远，念及清净
谁骑着枣红马穿街过市
我只看见，鹰翅瘦成一道掠影


《月光》


此时，月光倾城
此时，马蹄声刚好穿过村庄
有些事，丢在时光里
惊动了谁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那么多的草，都是我的至亲
在辽阔的苍凉中赢得一席之地
成为郭尔罗斯
最后的守望者或诠释者


而我不能等待的味道
大过整个草原
以为南飞的鸟儿，会带来消息
在铺满野花的路上
我需要沿着月光走多久，走多远
才能合情合理地，放马南山
放下所有的慌乱和伤感



《风语者》


就是现在，我提着月光走来
风还是一样的远
没有轶事，村庄
向天空敞开所有的陈旧


总有深不可测的幸福
等着农事苏醒，等着孩子们的尖叫
等着那一声从窗前划过的鸟鸣


那山，那水，那走失的牛羊
那草木，那花冠，白雪压低的屋顶
那炊烟，那奔跑的马群
那长势正好的大豆和高粱
都饱含人间烟火的味道


这些想起就让人亲切的名字
总是在风的间隙里
让我感受到信仰、至诚
和温暖的力量


《郭尔罗斯后旗》


故乡是不可更改的
不在乎，你想或者不想
不增不灭，永远只有一个


先人把敖包、羊群、篝火
毡房，还有墓碑
沿着松嫩两江的左岸
依次排开，那些陈年旧账
他们记得清清楚楚


一盏酥油灯，点亮一扇窗子
于我来说，却点亮了
整个郭尔罗斯，江河浩荡
没有什么，能比长调和烈酒更丰盛


马蹄生风，风头正劲处
淡出视野多年的白狼
在一滴泪水中
望月，回头


徐赋 男，1974年生于黑龙江肇源，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有诗散见于《诗刊》、《星星》、《中国诗人》、《诗选刊》、《绿风》、《北方文学》、《岁月》、《荒原》、《辽河》等刊，偶有获奖。曾参加黑龙江省萧红文学院第十二届青年作家研修班学习。



通联：（166500）黑龙江省肇源县委宣传部 徐赋
电话：130398144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