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 北》

碧绿的麦子一个劲向北

摊开 伸直 无限扩大

然后 举起一面手掌

欲去扯天上的云 够

天上的蓝 直到

把星星 月亮 太阳

摘下来 揽入怀中

《黄 海》

这么黄的海，泥沙一样

枝枝杈杈的河搭起的经脉

黄到尽头，便是

苍茫的海，碧蓝的天

不断涌向滩涂的

红日，惊起一滩

白花花的芦花，和

扑棱棱飞向远方的

鸟

《下雪了》

下雪了

雪不大，也不小

妻子站在窗口

凝望了一会

我说：

下雪了

小小雪花可以

送我们到乡下去

在场院里堆雪人

在田野上寻野兔

在河面上溜冰

妻子说：

下雪了

又可以回家过年了

父亲，母亲

不知身体还好

孩子呢

肯定在扳着指头

想我们了

下雪了

那多像一双双

雪白的眼睛

没一会儿功夫

就把我们的心

下暖了

《两匹马》

在东海边一家农庄

门楣上赫然写着：马肉馆

一匹棕马，一匹黑马

站在四面围墙的院内

落寞地对望着

显得很瘦

地上，没有草

它们啃着什么

它们啃不动什么

它们没有仰头叫唤

有人朝它们嘘了一声

有人拿着斧头气汹汹地过来

有人腆着大肚子立在门口

挡住了出路

一棕一黑的两匹马

真是一对命定的好兄弟

听说几天前还在西北草原上

跟伙伴们一起撵着草撒欢奔跑

几天后，就跟着一辆大货车

日夜兼程，来到了这里

这里地上长的不是碧草

是高过电线杆齐整的办公楼

这里除了不吃人肉，地上跑的变着花样吃

我也在这家农庄吃了一顿马肉

竟几天彻夜未眠

仿佛一头迷路的白马，在胃里

跑来跑去，嘶鸣不已

《有雾的早晨》

真的看不清

那些树，那些花，那些房子

最先把我从床上拎醒的

是那些穿透雾霭的

一声声鸟鸣

我推开窗户，不知道什么样的鸟

这么大胆

连旁屋的父亲也被吵醒了

跟母亲聊了一会儿今年的收成

就听到他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不知道是不是径自跨到院前的菜地

埋头抚弄着那些青菜萝卜

咳的一次比一次沉重

咳出了什么，让我一次次揪心

不得已跑过去

《牛》

一头牛

被一老头扛上车后

乖乖地躺在了地上

不喊也不闹

任乘客射来异样的目光

老头抓缰绳的手

颤微微地从口袋里

掏出一张揉了很皱的

五十元纸币

把那把刀揣好揣紧

不像在撒蹄的田野上

牛眼睛里盛着的是

蓝天，流水，和碧草

它紧紧地盯望着老头

像在询问什么

窗外，寒风逼人

一群鸟散落在远坡上

老头多想是其中一只

无忧地把日子放养

可是生活啊

怎么那么残酷无情

谁能抹去他脸上的沧桑

把扼住他咽喉的绳索

再松开一点点

牛冰凉的身子

被拖了很远很远

夕阳，像最后一口锅

煮沸着白花花的米饭

和老伴久违的笑脸

《屋后的草》

草在屋后

楞楞地长着

一直长不高

也试着把根须

往屋前挪了挪

一触到阳光

又被赶鸭子似的

赶到了屋后

从此不再挪一下

勾着头

终年可见露珠

在夜晚

默默地爬到

叶尖上闪烁

像一辆老纺车

被命运操控着

直到，靠着那墙

躺了下来

 

《鱼 鹰》

黑梭梭的头，突然转过来

瞪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山溪浅了，一条鱼出现在水下

像一柄利剑，突然刺进水的腹中

尖尖的喙，尾随一个黑影

很快将那条鱼叼到了嘴里

老头用一只竹篙将它勾上来

一捏脖子，怪怪地吐出了鱼

稳稳地站到了船帮上

谁舀起半瓢黄昏水泼下来

一身黑的将士，拍去羽翼上的水珠

展示了最后的战果，消失在远山里

《秋 风》

秋风下

听不到蛙鸣

看不到流水

父亲从屋梁上取下了＊＊

马车驮走了大雁

叶子荡起了秋千

一只鸟，躲在巢里产下了最后一枚蛋

那头老黄牛大胆地吼了一下

不是在田间，而是在

秋风扫过的屋后

秋风裹走了大豆、玉米、稻谷

爷爷夜晚的咳嗽越来越重了

 

《油菜花》

那个矮个子老伯

高举着一团又一团黄

从远山上跑下来

绕过河沟，和

青油油的麦田，在一片杨树林前

停了下来

接着，十几个老伯

手捧着一片又一片黄

从左边，右边，后面

追过来

冲过村庄、围墙，以及

一座又一座坟头

越来越低了。那么大的黄

跑到我面前

气喘吁吁的它们

跟我撞了个满怀

我身上、脚上，都沾满了

春天的金粉和花香

《麦子黄了》

阳光在麦芒上跳跃

布谷衔着一句谚语回来了

微风拂过金黄的麦浪

一粒露珠从草叶间爬出来

麦子黄了

父亲转过脸来，抚一把沉实的麦穗

母亲早已准备好了镰刀

在门槛上垫起脚尖远远地望

呵，好大的一片

比从阔大无边的梦里捡回我还高兴呢

《修鞋匠》

从一个巷子拐到

另一个巷子，再拐下去

再拐回来

像一场闯进巷子里的风

一个不大的木箱子

背在身后

他停下来的时候

总有许多人围上来

满面笑容地

叫他老张

他随身总带些糖果

给人修鞋的时候

发给那些慕名而来

喜欢听他讲故事的

孩子们吃

他肚里总有倒不完的故事

有时候没有人光顾了

就抬头望望天

那些熟悉的鸟不知飞哪了

天上的云还是昨天那几朵

是老家过来的吧

恋恋不舍的样子

让他一晚上都睡不好觉

《父亲病了》

一连几天，父亲都吃不下饭

到镇上看了医生，也没说出什么来

吃了几天药也不见好转，父亲干脆不看了

外甥发来短信，告诉我这事

我二话没说，开着车子就往家赶

父亲见我回来，像委顿的玉米

一下子直起了腰杆，连扒了两碗干饭

已有三个月没回家了，八十一岁的父亲

瘦了很多，满头的白发，扎疼了我的视线

原本爱说话的他，突然变得少言寡语

背着手立在墙根

我说带他去县城看病，他也没拒绝

沧桑的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坐在轿车副驾驶的位置，几次想问我什么

欲言又止，只是默默地看我开车

到了医院，抽血、验尿，一番折腾

父亲像个听话的孩子，跟着我

步子快得很，有几次一个人跑在前面

我说慢点，他竟说没多大毛病

把父亲送到家，已是星空在上

我告诉父亲，没什么大碍

好好休息，不要干活，多喝水

他点点头，像小时候趁黑送我去上学一样

把我送到了村口

《雪 夜》

那场雪真的很大

一眼望去，都是白雪

铺出的厚厚的路

天边，有两个人

没有打手电

一摇一晃走过来

走近了，一老一少

没有说话，还能看到

藏在黑棉袄下熟悉而

疲惫的脸

一只狗从屋后冲出来

叫了两声，就停下了

仿佛世界隆起的一块

又被雪，轻轻按下了

 

《遇见一只鳖虫》

你进来时
一枚黄叶跟在后面
你吐出了白霜
灰褐色的头
沉重地点着地面

我说上午好
请在中间坐好
可以设想，这里曾是一条河
河水潺潺
两岸的葵花茁壮

那株最高的
昨天你还站在上面
把远山和姐妹遥望
多么幸福的时光
炊烟和白云牵起了手

我把桌子移过来

动一动鼠标

屏幕就为你送来了
一大堆黄莺

围着牛羊、绿树、麦浪
叫开一个温暖的季节

    《故乡的猫》

榕树下

木堆上蹲着一只白猫

慢慢悠悠，朝阳照在脸上

咪咪地朝走过去的我

叫了两声

不是故乡的那只

每天，太阳刚起身

猫，便会在我的窗前

走来走去，咪咪地叫着

这时候母亲就会跑过来

将它赶走

让我在甜甜的梦里

多玩一会

如今，故乡

在我日思夜想的黄海平原

我离开故乡已经十多年了

我往山上走去

猫也尾随其后

咪咪地又叫了两声

难道它就是故乡的那只？

《银杏树》

我从楼上往山下望去

路边

一棵缠满密叶的银杏树

黄了

好象就在我盯望的那刻

一万只黄黄的小手，在风中

向北摇摇，向南摇摇

面色憔悴的夕阳

在一点点消解它们的精气

有一个人从树下经过

他不再像去年一样

举起一根竹竿

往树上捣着一粒粒白色的银果

走出好远，回过头来

那只黑色乌鸦早已骑到了

那棵银杏树上

《站在秧地里的白鹭》

一大抱雪白的羽毛

洒落下来

落在了一片碧绿的怀抱里

一点点踩高秧苗

踩低了流水

它们不规则地站直

把头低着，碰着了节气

细心地走动，啄着

矮过它们的秧苗

像前面的插秧人一样

在它们晃动的白影里

秧苗挺起腰杆，一溜烟站齐

小手掌不停地拍

把幸福的笑，一个个

传递下去

我经过时

它们惊起喙，一起抬腿

一片片白没入了天空

我注定与它们无缘

在广袤的苏北平原

我是多么孤独的一个

《大平原的麦子》

一往无垠的绿呵

绿到天边，便是一团

沉下去的火焰

我看出了它们仰望的高

两片晶莹的叶片

摇曳透亮的心思

还没来得及敞开胸怀

它们就跑进了我奔腾的血里

把它们的气势、壮大、辽阔

一齐交给了我

把远处的一座白房子推给了我

多么熟悉的影子

夕阳挂在门前的一棵树上

逐渐暗下去

我是十八岁离家的，大平原

养育了我十八年的

骨瘦、坚韧、挺拔

十八年后，它们日里夜里

养大了我的思念

我再也腾不出一只手

去触摸它们的脸

大平原，长江以北

——我的家

被一块块齐整的麦田分割

可爱的麦子，像个永远

长不大的孩子

在里面蹲着

那沟渠里白花花的水啊

一年四季向南流着

流到长江，便漂起

我记忆里的一条船

《稻  子 》

在一辆北去的列车上

一眼就瞧见了，远处博大的黄

多像一个个乖巧的孩子

把属于自己的幸福

通过沉甸甸压弯身子的饱满

远远地抛过来

偌大的风

一个劲地推着它们

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

它们没倒，站成一棵棵大树

把满天的金黄

覆盖了我

这是多年没见的团结

它们亲昵地搂在一起

一溜烟地站齐

大声地说出，爱

我沉默着，久久的凝视

一只鸟欲将我无边无际的感慨背走

列车向远方急驰

我不舍地离它们而去

就像在做一场美梦

一直想手持一把镰

从生活的城市出发

到父辈的乡下，一步步收割它们

哪怕与它们为邻

《城市锅炉工》

有两个女的

从对面走过来

头上扎着黄毛巾

没有说话

走的很急

走到我边上

朝我望了一眼

又向前赶去

留下一阵风

翻卷着地上的落叶

风中弥漫着烧锅味

走得很远

直到像两棵草

从眼前消失

对面高过城市的烟囱

正把一柱柱炊烟

歪歪扭扭地

写入了

遥远的天际

《卡车拉的不是年货》

大年三十

老于头贴完春联

又往门外探了一下

在南方打工的大儿子

怎么还没回来

是不是又没买着车票

还是被大雪堵在了路上

不禁叹了一口气

卡车来了！卡车来了！

小儿子一边跑一边喊着

又是哪个大老板

送给咱村的年货

去年是南京陈老板送来的

大米、面粉

前年是上海王老板送来的

猪肉、色拉油

老于头摸了摸秃头顶

喜鹊围着枝头叫着

有喜了！有喜了！

卡车真大呵

足有两人高的车棚

被塞得严严实实

从村上刚修好的水泥路

轻松地碾过

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呢

车子嘎地停下，车后

跳下来一个卸货的

怎么那么眼熟

又下来一个……十几号人

像新鲜光泽的水果

把一旺过节的喜气

堆在了老于头家门口

等大儿子拉住他喊一声“嗲”

老于头这才如梦初醒

南方大雪

老板心肠好，雇了一辆

大卡车，日夜兼程

一路欢歌笑语，把他们

从那个寒冷孤独的城市

顺利地拉回了家

一个欢乐祥和的团圆年

在老于头心里

盼了六个年头

个人简介：陈建正，男，1977年11月生，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诗刊》、《星星》、《绿风》、《诗潮》、《芒种》、《岁月》、《辽河》、《山东文学》、《北方作家》等发表诗歌200余首。曾获《诗刊》、《星星》、《绿风》等各类奖项十多次。

通联：（211700）江苏省盱眙县铁山寺国家森林公园旅游中心陈建正 收
电话：（0）138133075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