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错，太阳照得人暖暖的。老秦背着手，信步走着。走乏了，就近找把椅子或亭子歇歇脚。只要走得是路，不超出公园就行了。路上游人不少，都很陌生，都很快乐的样子。他算不得游人吧，所以他面无表情目中空空，于是，公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了。
    走完一条山间小径，拐过一片紫竹林，老秦本能地张望一下。那里有把椅子，和云秀逛公园一般都要去坐坐。云秀坐右，他坐左，很规矩的样子，就像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云秀一头的银发。云秀留给他的似乎就是这张老照片了。老秦自然要看看，只是看看罢了。而这一看，老秦却看得心惊，啊，云秀又坐椅上正等着他哩。椅子右，一头的银发。老秦不由得走了过去，靠左坐下，便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
    聊聊吧。老秦很自然地说，聊什么呢？聊什么呢？又快过年了，就聊聊过年吧。我现在真怕过年，过个年就老一年，直至老到死。过年没别的意思，过年过年，一辈子就让年给过了，一眨眼的工夫。你也怕过年吗？可话说回来，怕过年有什么用呢？只能是自寻烦恼，不如浑浑地过，由它去！下下棋，逛逛公园。不过，想想小时过年还真是有趣。做梦都盼着过年，有新衣新鞋穿，有炮仗玩，有年画看，有肉丸子糖果吃。就想着快快过年。有一年腊月，我偷偷扯去几张日历，以为这样就能快快过年了……。老秦笑笑，继续“聊”着，也不知聊了多久，直至那女人被电话铃声惊起而去。
    老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可第二天，老秦还得逛公园，还得走山间小径，还得拐过紫竹林，还得望望那把椅子，还得坐下来“聊”。聊聊吧。老秦信口说道，哦，你能陪我聊聊吗？放心吧，我会付钱的！你要多少我会给多少。我不差钱，我儿女都在国外，有的是钱。不问问我儿女是干什么的吗？都干的是大事情，反正我是想像不到。儿女能耐，父母光荣。我们的后半身就活在这光荣里了。可就是冷清啊，想儿女回来过年都是难上天，看看人家老刘儿女个个脓包，却一大家子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真叫人羡慕。本来，我们是让人家羡慕的，现在正好倒个个儿。如今，剩下一个我，家就跟冰窖似地，你说这年过得有什么意思，我不逛公园还能去哪儿……。老秦继续“聊”着，也不知聊了多久，直至那女人被电话铃声惊起而去。
    老秦不由得望了望女人离去的背影，张张口，想叫住她，因为自己刚才许了诺，他得兑现，他得讲信用才是。可女人走得实在太快了，他怕自己的叫声追不上她。再说自己的口袋里并无多少银子。那么，就明天再说吧，反正自己明天还得逛公园。这天，老秦早早地去银行取了一沓钱，然后直奔公园。走在路上，老秦想像着那女人跟云秀一样正坐在椅上等他，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轻快多了。他走上那条山间小径，他的心竟跟年轻人似地跳跃。他慢慢地拐过紫竹林悄悄地张望，椅子是空的。怎么回事儿？那女人怎么没来呢？难道是我来早了？那就坐下来等等吧，云秀一辈子都在等他，他却从来没有等过云秀。该自己等等她了。等吧，等吧，等她千百年，只要她再次出现。可是这种等待的结果往往不是希望而是幻灭。老秦越等越觉得公园空了，世界空了，自己空了，就像一只气球轻飘飘地飞升，飞升，升到只有暴裂才能坠落的高空。老秦不忘在气球暴裂的瞬间说道，聊聊吧，哦，你能陪我过个年吗？我高薪聘请，我有的是钱！
    隔日，那女人又出现在云秀的坐位上，脖子上多了一条暗红的丝巾，映衬得她一头的银发寒气逼人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