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始于呼之欲出的末日雪意

大雪之日，滨海小城
杭州湾的惊涛在市声之外拍岸、推涌
夜宴，始于呼之欲出的末日雪意
酒行三巡，耳朵根和心窝
就热了——

预言和尘扰都见鬼去吧
只有在啜饮的间隙为一行字句的安妥
而蹙眉沉吟，才是高于一切的正经


2012.12.8

感谢银杏

在一场注定要到来的冬雨之后
一棵孤独的银杏悉数交出
生命的叶绿素——

这大自然纯粹的蜕变
如此壮怀激烈，几欲力挽狂澜

一棵孤独的银杏
不能容忍生命凋敝之时无法逃避的
屈辱与丑陋。它用别的生命用来挣扎的时间
向着西风和残照
把血脉中积聚的黄金
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喊出来——

一柄火炬，烈燃如斯

这惊心动魄的生命变局
成就了它作为一棵银杏的全部美学价值
也完成了一次生命的
自我救赎

而于我，像银杏一样热烈轮回
像银杏一样，不损失一点美和尊严地枯萎
只能是一种奢望

但我陷于庸常愁怀的灵魂
因这偶然的瞥见而领受烛照
这沉沦中难得的幸运遭际
令我心生愧意，又不无欣悦


2012.11.24

假如末日真的来临

你害怕吗？
——我有与生俱来的恐惧
但每活一天，都会磨损掉一点
就像我手上的这把菜刀
仍然够锋利，但每天都会钝掉一点

你想象过末日的情景吗？
——有人已经替我想象过啦
我只需消费别人的想象——
剧情绝对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不过我相信，真实的末日要简单得多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
——有吗？我不确定
一个平庸的人提前过完他在庸世的生活
如果有劫后余生，我愿意从零开始——
我会把它当来世一样好好珍惜

你有什么话要留下？
——留给谁？会有下一个文明吗？
人类文明如果在毁灭中荡然无存
就只能证明，我们作的孽已经够多了
末日面前，沉默是唯一的尊严

你只剩下十五天，打算怎么度过？
——切！像已经度过的每一天
一样过呗，起床前亲吻爱人
晚饭后给父母打电话，把诗写到末日的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上


2012.12.5

雪人遗址

称它为雪人
是三十四小时之前的事
现在，它只是一个遗迹
在草叶倒伏、凌乱的庭院

它必是一处青春的遗址
抑或，童稚的遗址

它虽已坍塌得不成其形
却并不令我陡生凭吊之心——
我用回忆重塑它的形貌
眼前遂有活泼的少年和稚拙的儿童
奔跑、雀跃，跌倒又爬起
犹如梦幻

雪人曾熠熠生辉在庭院
照耀着稍纵即逝的时光

现在这缺胳膊少腿
且面目模糊的小小遗址
帮我暂时拒绝了某种宿命的腐朽
它的冷，在缓慢地释放


2013.1.8

蛇年之银环

1
被自如驾驭的愤怒
还是不是真正的愤怒？
它另有名字：忧伤。是的，忧伤
在时间里稀释了的，冷却了的
只剩忧伤

2
走到现在，眼前仍然是
荆棘。它怎会自动分向两边
空出一条没有险情的路来——
荆棘爱诗人的血，正如诗人
在荆棘中才能拒绝退路

3
由混沌出发的路程
必然指向澄明：在澄明的高地
显现之前，昏暗那么漫长
诱骗与陷阱，既有他设，也有自设
没有在泥淖中险些殒命的遭际
怎么可能有执拗的
矢志不渝的痴狂

4
鲜花何其珍贵
比鲜花更珍贵的是它的凋零
掌声多么难得
比掌声更难得的是
那翻飞的鸟翅停栖后的寂静

5
保持孤独，就是怀藏针刺和利刃

6
这是我们共同的雾霾
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
世界在眼睛的湖里失去轮廓
心灵的灾难：不是被逼到墙角
就是陷于无尽的空虚

7
走遍天涯也要寻找一处悬崖
寻找一个起跳点
找不到，就用文字堆积峰峦
为生命争取一个腾空、屈体、翻转
和直插地狱的姿势

8
腾空、屈体、翻转、打开、直插
这就是一个人的天堂
所有的枝节

9
命运从不柔软，而灯是唯一的液体
在花岗岩的裂隙中缓慢移动


2013.1.16

纽扣
——遵夏公智定之嘱与魏玲丽同题

一粒纽扣最该呆的地方，是女人的胸襟
男人的袖口；是一件童装的背面，一条牛仔裤的
屁股兜。在合适的位置上一粒纽扣
是王后是公主，是帅气的王子，骄傲的王

一粒纽扣最不该呆的地方
是一只五斗橱抽屉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一堆杂物把它埋藏：一小块婴骨
没有快乐和悲伤；没有****礼，更没有婚礼

一粒被母亲收养的纽扣
一定分享着一个儿子的温暖心境，幸福莫问
一粒被熨贴地缝在游子棉袄上的纽扣
夜夜窸窣着无言的叮咛，酸楚，莫问

一粒被恋人从爱情上扯下来的纽扣
一定最能体谅绝望的滋味
一粒连皮带肉缝进生命里的纽扣
每一秒钟，都是醒着的：像绝望一样，醒着

哦一粒在女孩的手指间飞旋的纽扣
仿佛也拥有着律动的青春期
一粒被写进诗里的纽扣，对，就这一粒
像被含在蚌里的珍珠，韬养着光泽


2013.2.3